《生死場》

作者：蕭紅

檢閱製作：糟木匠

插圖版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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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魯迅

記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時為二月，我和婦孺正陷在上海閘北的火線中，眼見中國人的因為逃走或死亡而絕跡。後來仗著幾個朋友的幫助，這才得進平和的英租界，難民雖然滿路，居人卻很安閒。和閘北相距不過四五里罷，就是一個這麼不同的世界，我們又怎麼會想到哈爾濱。

這本稿子的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春天，我早重回閘北，周圍又復熙熙攘攘的時候了，但卻看見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爾濱。這自然還不過是略圖，敘事和寫景，勝於人物的描寫，然而北方人民的對於生的堅強，對於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惡文藝和功利有關的人，如果看起來，他不幸得很，他也難免不能毫無所得。

聽說文學社曾經願意給她付印，稿子呈到中央宣傳部書報檢查委員會那裡去，擱了半年，結果是不許可。人常常會事後才聰明，回想起來，這正是當然的事；對於生的堅強和死的掙扎，恐怕也確是大背「訓政」之道的。今年五月，只為了《略談皇帝》這一篇文章，這一個氣焰萬丈的委員會就忽然煙消火滅，便是「以身作則」的實地大教訓。

奴隸社以汗血換來的幾文錢，想為這本書出版，卻又在我們的上司「以身作則」的半年之後了，還要我寫幾句序。然而這幾天，卻又謠言蜂起，閘北的熙熙攘攘的居民，又在抱頭鼠竄了，路上是絡繹不絕的行李車和人，路旁是黃白兩色的外人，含笑在賞鑒這禮讓之邦的盛況。自以為居於安全地帶的報館的報紙，則稱這些逃命者為「庸人」或「愚民」。我卻以為他們也許是聰明的，至少，是已經憑著經驗，知道了煌煌的官樣文章之不可信。他們還有些記性。

現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的夜裡，我在燈下再看完了《生死場》，周圍像死一般寂靜，聽慣的鄰人的談話聲沒有了，食物的叫賣聲也沒有了，不過偶有遠遠的幾聲犬吠。想起來，英法租界當不是這情形，哈爾濱也不是這情形；我和那裡的居人，彼此都懷著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現在卻好像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寫了以上那些字。這正是奴隸的心！但是，如果還是擾亂了讀者的心呢？那麼，我們還絕不是奴才。

不過與其聽我還在安坐中的牢騷話，不如快看下面的《生死場》，她才會給你們以堅強和掙扎的力氣。

. 一、麥場

一隻山羊在大道邊嚙嚼樹的根端。

城外一條長長的大道，被榆樹蔭蒙蔽著。走在大道中，像是走進一個動盪遮天的大傘。

山羊咀嚼榆樹皮，黏沫從山羊的鬍子流延著。被刮起的這些黏沫，彷彿是胰子的泡沫，又像粗重浮游著的絲條；黏沫掛滿羊腿。榆樹顯然是生了瘡癤，帶著偌大的疤痕。山羊卻睡在蔭中，白囊一樣的肚皮起起落落……

菜田裡一個小孩慢慢地踱走。在草帽的蓋伏下，像是一棵大形菌類。捕蝴蝶嗎？捉蚱蟲嗎？小孩在正午的太陽下。

很短時間以內，跌步的農夫也出現在菜田裡。一片白菜的顏色有些相近山羊的顏色。

毗連著菜田的南端生著青穗的高粱的林。小孩鑽入高粱之群裡，許多穗子被撞著，從頭頂墜下來。有時也打在臉上。葉子們交結著響，有時刺痛著皮膚。那是綠色的甜味的世界，顯然涼爽一些。時間不久，小孩子爭著又走出最末的那棵植物。立刻太陽燒著他的頭髮，機靈的他把帽子扣起來，高空的藍天，遮覆住菜田上閃耀的陽光，沒有一塊行雲。一株柳條的短枝，小孩夾在腋下，走路時他的兩腿膝蓋遠遠的分開，兩隻腳尖向裡勾著，勾得腿在抱著個盆樣。跌腳的農夫早已看清是自己的孩子了，他遠遠地完全用喉音在問著：

「羅圈腿，唉呀！不能找到？」

這個孩子的名字十分象徵著他。他說：「沒有。」

菜田的邊道，小小的地盤，繡著野菜。經過這條短道，前面就是二里半的房窩，他家門前種著一株楊樹，楊樹翻擺著自己的葉子。每日二里半走在楊樹下，總是聽一聽楊樹的葉子怎樣響；看一看楊樹的葉子怎樣擺動？楊樹每天這樣……他也每天停腳。今天是他第一次破例，什麼他都忘記，只見跌腳跌得更深了！每一步像在踏下一個坑去。

土屋周圍，樹條編做成牆，楊樹一半蔭影灑落到院中；麻面婆在蔭影中洗濯衣裳。正午田圃間只留著寂靜，惟有蝴蝶們為著花，遠近的翩飛，不怕太陽燒燬牠們的翅膀。一切都回藏起來，一隻狗也尋著有蔭的地方睡了！蟲子們也回藏不鳴！

汗水在麻面婆的臉上，如珠如豆，漸漸浸著每個麻痕而下流。麻面婆不是一隻蝴蝶，她生不出磷膀來，只有印就的麻痕。

兩隻蝴蝶飛戲著閃過麻面婆，她用濕的手把飛著的蝴蝶打下來，一個落到盆中溺死了！她的身子向前繼續伏動，汗流到嘴了，她舐嘗一點鹽的味，汗流到眼睛的時候，那是非常辣，她急切用濕手揩拭一下，但仍不停的洗濯。她的眼睛好像哭過一樣，揉擦出髒污可笑的圈子，若遠看一點，那正合乎戲台上的丑角；眼睛大得那樣可怕，比起牛的眼睛來更大，而且臉上也有不定的花紋。

土房的窗子，門，望去那和洞一樣。麻面婆踏進門，她去找另一件要洗的衣服，可是在炕上，她抓到日影，但是不能拿起，她知道她的眼睛是暈花了！好像在光明中忽然走進滅了燈的夜。她休息下來，感到非常涼爽。過一會在蓆子下面抽出一條自己的褲子。她用褲子抹著頭上的汗，一面走回樹蔭放著盆的地方，她把褲子也浸進泥漿去。

褲子在盆中大概還沒有洗完，可是搭到籬牆上了！也許已經洗完？麻面婆的事是一件跟緊一件，有必要時，她放下一件又去做別的。

鄰屋的煙筒，濃煙衝出，被風吹散著，佈滿全院，煙迷著她的眼睛了！她知道家人要回來吃飯，慌張著心弦，她用泥漿浸過的手去牆角拿茅草，她貼了滿手的茅草，就那樣，她燒飯，她的手從來沒用清水洗過。她家的煙筒也冒著煙了。過了一會，她又出來取柴，茅草在手中，一半拖在地面，另一半在圍裙下，她是擁著走。頭髮飄了滿臉，那樣，麻面婆是一隻母熊了！母熊帶著草類進洞。

濃煙遮住太陽，院中一霎幽暗，在空中煙和雲似的。

籬牆上的衣裳在滴水滴，蒸著污濁的氣。全個村莊在火中窒息。午間的太陽權威著一切了！

「他媽的，給人家偷著走了吧？」

二里半跌腳利害的時候，都是把屁股向後面斜著，跌出一定的角度來。他去拍一拍山羊睡覺的草棚，可是羊在哪裡？

「他媽的，誰偷了羊……混帳種子！」

麻面婆聽著丈夫罵，她走出來凹著眼睛：

「飯晚啦嗎？看你不回來，我就洗些個衣裳。」

讓麻面婆說話，就像讓豬說話一樣，也許她喉嚨組織法和豬相同，她總是發著豬聲。

「唉呀！羊丟啦！我罵你那個傻老婆幹什麼？」

聽說羊丟了，她去揚翻柴堆，她記得有一次羊是鑽過柴堆。但，那在冬天，羊為著取暖。她沒有想一想，六月天氣，只有和她一樣傻的羊才要鑽柴堆取暖。她翻著，她沒有想。全頭髮灑著一些細草，她丈夫想止住她，問她什麼理由，她始終不說。她為著要作出一點奇蹟，為著從這奇蹟，今後要人看重她。表明她不傻，表明她的智慧是在必要的時節出現，於是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手在扒著髮間的草桿，她坐下來。她意外的感到自己的聰明不夠用，她意外的對自己失望。

過了一會鄰人們在太陽底下四面出發，四面尋羊；麻面婆的飯鍋冒著氣，但，她也跟在後面。

※※※

二里半走出家門不遠，遇見羅圈腿，孩子說：

「爸爸，我餓！」

二里半說：「回家去吃飯吧！」

可是二里半轉身時老婆和一捆稻草似的跟在後面。

「你這老婆，來幹什麼？領他回家去吃飯！」

他說著不停的向前跌走。

黃色的，近黃色的麥地只留下短短的根苗。遠看來麥地使人悲傷。在麥地盡端，井邊什麼人在汲水。二里半一隻手遮在眉上，東西眺望，他忽然決定到那井的地方，在井沿看下去，什麼也沒有，用井上汲水的桶子向水底深深的探試，什麼也沒有。最後，絞上水桶，他伏身到井邊喝水，水在喉中有聲，像是馬在喝。

老王婆在門前草場上休息：

「麥子打得怎樣啦？我的羊丟了！」

二里半青色的面孔為了丟羊更青色了！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尋羊的人叫。

林蔭一排磚車經過，車伕們嘩鬧著。山羊的午睡醒轉過來，牠迷茫著用犄角在周身剔毛。為著樹葉綠色的反映，山羊變成淺黃。賣瓜的人在道旁自己吃瓜。那一排磚車揚起浪般的灰塵，從林蔭走上進城的大道。

山羊寂寞著，山羊完成了牠的午睡，完成了牠的樹皮餐，而回家去了。山羊沒有歸家，牠經過每棵高樹，也聽遍了每張葉子的刷鳴，山羊也要進城嗎！牠奔向進城的大道。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尋羊的人叫，二里半比別人叫出更大聲，那不像是羊叫，像是一條牛了！

最後，二里半和鄉鄰動打，那樣，他的帽子，像斷了線的風箏，飄搖著下降，從他頭上飄搖到遠處。

「你踏碎了俺的白菜！──你……你……」

那個紅臉長人，像是魔王一樣，二里半被打得眼睛暈花起來，他去抽拔身邊的一棵小樹；小樹無由的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來，送出一支攪醬缸的耙子，耙子滴著醬。

他看見耙子來了，拔著一棵小樹跑回家去，草帽是那般孤獨的丟在井邊，草帽他不知戴了多少年頭。

二里半罵著妻子：「混蛋，誰吃你的焦飯！」

他的面孔和馬臉一樣長。麻面婆驚惶著，帶著愚蠢的舉動，她知道山羊一定沒能尋到。

過了一會，她到飯盆那裡哭了！「我的……羊，我一天一天餵餵……大的，我撫摸著長起來的！」

麻面婆的性情不會抱怨。她一遇到不快時，或是丈夫罵了她，或是鄰人與她拌嘴，就連小孩子們擾煩她時，她都是像一攤蠟消融下來。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爭鬥。她的心像永遠貯藏著悲哀似的，她的心永遠像一塊衰弱的白棉。她哭抽著，任意走到外面把曬乾的衣裳搭進來，但她絕對沒有心思注意到羊。

可是會旅行的山羊在草棚不斷的搔癢，弄得板房的門扇快要掉落下來，門扇摔擺的響著。

下午了，二里半仍在炕上坐著。

「媽的，羊丟了就丟了吧！留著牠不是好兆相。」

但是妻子不曉得養羊會有什麼不好的兆相，她說：

「哼！那麼白白地丟了？我一會去找，我想一定在高粱地裡。」

「你還去找？你別找啦！丟就丟了吧！」

「我能找到牠呢！」

「唉呀，找羊會出別的事哩！」

他腦中迴旋著挨打的時候：──草帽像斷了線的風箏飄搖著下落，醬耙子滴著醬。快抓住小樹，快抓住小樹。……二里半心中翻著這不好的兆相。

他的妻子不知道這事。她朝高粱地去了。蝴蝶和別的蟲子熱鬧著，田地上有人工作了。她不和田上的婦女們搭話，經過留著根的麥地時，她像微點的爬蟲在那裡。陽光比正午鈍了些，蟲鳴漸多了；漸飛漸多了！

老王婆工作剩餘的時間，儘是述說她無窮的命運。她的牙齒為著述說常常切得發響，那樣她表示她的憤恨和潛怒。在星光下，她的臉紋綠了些，眼睛發青，她的眼睛是大的圓形。有時她講到興奮的話句，她發著嘎而沒有曲折的直聲。鄰居的孩子們會說她是一頭「貓頭鷹」，她常常為著小孩子們說她「貓頭鷹」而憤激；她想自己怎麼會成那樣的怪物呢？像啐著一件什麼東西似的，她開始吐痰。

孩子們的媽媽打了他們，孩子跑到一邊去哭了！這時王婆她該終止她的講說，她從窗洞爬進屋去過夜。但有時她並不注意孩子們哭，她不聽見似地，她仍說著那一年麥子好；她多買了一條牛，牛又生了小牛，小牛後來又怎樣？……她的講話總是有起有落；關於一條牛，她能有無量的言詞：牛是什麼顏色？每天要吃多少水草？甚至要說到牛睡覺是怎樣的姿勢。

但是今夜院中一個討厭的孩子也沒有，王婆領著兩個鄰婦，坐在一條餵豬的槽子上，她們的故事便流水一般地在夜空裡延展開。

天空一些雲忙走，月亮陷進雲圍時，雲和煙樣，和煤山樣，快要燃燒似地。再過一會，月亮埋進雲山，四面聽不見蛙鳴；只是螢蟲閃閃著。

屋裡，像是洞裡，響起鼾聲來，佈遍了的聲波旋走了滿院。天邊小的閃光不住的在閃合。王婆的故事對比著天空的雲：

「……一個孩子三歲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會成了個廢物。……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餵牛；草堆是在房後。等我想起孩子來，我跑去抱她，我看見草堆上沒有孩子；看見草堆下有鐵犁的時候，我知道，這是凶兆，偏偏孩子跌在鐵犁一起，我以為她還活著呀！等我抱起來的時候……啊呀！」

一條閃光裂開來，看得清王婆是一個興奮的幽靈。全麥田，高粱地菜圃，都在閃光下出現。婦人們被惶惑著，像是有什麼冷的東西，撲向她們的臉去。閃光一過，王婆的聲音又繼續下去：

「……啊呀！……我把她丟到草堆上，血儘是向草堆上流呀！她的小手顫顫著，血在冒著汽從鼻子流出，從嘴也流出，好像喉管被切斷了。我聽一聽她的肚子還有響；那和一條小狗給車輪壓死一樣。我也親眼看過小狗被車輪軋死，我什麼都看過。這莊上的誰家養小孩，一遇到孩子不能養下來，我就去拿著鉤子，也許用那個掘菜的刀子，把那孩子從娘的肚子裡硬攪出來。孩子死，不算一回事，你們以為我會暴跳著哭吧？我會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覺得發顫，可是我一看見麥田在我眼前時，我一點都不後悔，我一滴眼淚都沒淌下。以後麥子收成很好，麥子是我割倒的，在場上一粒一粒我把麥子拾起來，就是那年我整個秋天沒有停腳，沒講閒話，像連口氣也沒得喘似的，冬天就來了！到冬天我和鄰人比著麥粒，我的麥粒是那樣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有些利害，在手裡拿著大的麥粒。可是，鄰人的孩子卻長起來了！……到那時候，我好像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鐘。」

王婆推一推鄰婦，蕩一蕩頭：

「我的孩子小名叫小鐘呀！……我接連著煞苦了幾夜沒能睡，什麼麥粒？從那時起，我連麥粒也不怎樣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麼看重。那時我才二十幾歲。」

閃光相連起來，能言的幽靈默默坐在閃光中。鄰婦互相望著，感到有些寒冷。

狗在麥場張狂著咬過來，多雲的夜什麼也不能告訴人們。忽然一道閃光，看見的黃狗捲著尾巴向二里半叫去，閃光一過，黃狗又回到麥堆，草莖折動出細微的聲音。

「三哥不在家裡？」

「他睡著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話像是從一個空瓶子或是從什麼空的東西發出。豬槽上她一個人化石一般地留著。

「三哥！你又和三嫂鬧嘴嗎？你常常和她鬧嘴，那會壞了平安的日子的。」

二里半，能寬容妻子，以他的感覺去衡量別人。

趙三點起煙火來，他紅色的臉笑了笑：「我沒和誰鬧嘴哩！」

二里半他從腰間解下煙帶，從容著說：

「我的羊丟了！你不知道吧？牠又走了回來。要替我說出買主去，這條羊留著不是什麼好兆相。」

趙三用粗嘎的聲音大笑，大手和紅色臉在閃光中伸現出來：

「哈……哈，倒不錯，聽說你的帽子飛到井邊團團轉呢！」

忽然二里半又看見身邊長著一棵小樹，快抓住小樹，快抓住小樹。他幻想終了，他知道被打的消息是傳佈出來，他捻一捻煙灰，解辯著說：

「那家子不通人情，那有丟了羊不許找的勾當？她硬說踏了她的白菜，你看，我不能和她動打。」

搖一搖頭，受著辱一般的冷沒下去，他吸煙管，切心地感到羊不是好兆相，羊會傷著自己的臉面。

來了一道閃光，大手的高大的趙三，從炕沿站起，用手掌擦著眼睛。他忽然響叫：

「怕是要落雨吧！──壞啦！麥子還沒打完，在場上堆著！」

趙三感到養牛和種地不足，必須到城裡去發展。他每日進城，他漸漸不注意麥子，他夢想著另一樁有望的事業。

「那老婆，怎不去看麥子？麥一定要給水沖走呢？」

趙三習慣的總以為她會坐在院心，閃光更來了！雷響，風聲。一切翻動著黑夜的村莊。

「我在這裡呀！到草棚拿蓆子來，把麥子蓋起吧！」

喊聲在有閃光的麥場響出，聲音像碰著什麼似的，好像在水上響出，王婆又震動著喉嚨：「快些，沒有用的，睡覺睡昏啦！你是摸不到門啦！」

趙三為著未來的大雨所恐嚇，沒有與她拌嘴。

高粱地像要倒折，地端的榆樹吹嘯起來，有點像金屬的聲音，為著閃的原故，全莊忽然裸現，忽然又沉埋下去。全莊像是海上浮著的泡沫。鄰家和距離遠一點的鄰家有孩子的哭聲，大人在嚷吵，什麼醬缸沒有蓋啦！驅趕著雞雛啦！種麥田的人家嚷著麥子還沒有打完啦！農家好比雞籠，向著雞籠投下火去，雞們會翻騰著。

黃狗在草堆開始做窩，用腿扒草，用嘴扯草。王婆一邊顫動，一邊手裡拿著耙子。

「該死的，麥子今天就應該打完，你進城就不見回來，麥子算是可惜啦！」

二里半在電光中走近家門。有雨點打下來，在植物的葉子上稀疏的響著。雨點打在他的頭上時，他摸一下頭頂而沒有了草帽。關於草帽，二里半一邊走路一邊怨恨山羊。

※※※

早晨了，雨還沒有落下。東邊一道長虹懸起來；感到濕的氣味的雲掠過人頭，東邊高粱頭上，太陽走在雲後，那過於艷明，像紅色的水晶，像紅色的夢。遠看高粱和小樹林一般森嚴著；村家在早晨趁著氣候的涼爽，各自在田間忙。

趙三門前，麥場上小孩子牽著馬，因為是一條年青的馬，牠跳著蕩著尾巴跟牠的小主人走上場來。小馬歡喜用嘴撞一撞停在場上的「石磙」，牠的前腿在平滑的地上跺打幾下，接著牠必然像索求什麼似的叫起不很好聽的聲來。

王婆穿的寬袖的短襖，走上平場。她的頭髮毛亂而且絞捲著。朝晨的紅光照著她，她的頭髮恰像田上成熟的玉米纓穗，紅色並且蔫捲。

馬兒把主人呼喚出來，牠等待給牠裝置「石磙」，「石磙」裝好的時候，小馬搖著尾巴，不斷的搖著尾巴，牠十分馴順和愉快。

王婆摸一摸蓆子潮濕一點，蓆子被拉在一邊了；孩子跑過去，幫助她，麥穗佈滿平場，王婆拿著耙子站到一邊。小孩歡跑著立到場子中央，馬兒開始轉跑。小孩在中心地點也是轉著。好像畫圓周時用的圓規一樣，無論馬兒怎樣跑，孩子總在圓心的位置。因為小馬發瘋著，飄揚著跑，牠和孩子一般地貪玩，弄得麥穗濺出場外。王婆用耙子打著馬，可是走了一會牠遊戲夠了，就和廝耍著的小狗需要休息一樣，休息下來。王婆著了瘋一般地又揮著耙子，馬暴跳起來，牠跑了兩個圈子，把「石磙」帶著離開舖著麥穗的平場；並且嘴裡咬嚼一些麥穗。繫住馬勒帶的孩子挨著罵：

「呵！你總偷著把牠拉上場，你看這樣的馬能打麥子嗎？死了去吧！別煩我吧！」

小孩子拉馬走出平場的門；到馬槽子那裡，去拉那個老馬。把小馬束好在桿子間。老馬差不多完全脫了毛，小孩子不愛牠，用勒帶打著牠起，可是牠仍和一塊石頭或是一棵生了根的植物那樣不容搬運。

老馬是小馬的媽媽，牠停下來，用鼻頭偎著小馬肚皮間破裂的流著血的傷口。小孩子看見他愛的小馬流血，心中慘慘的眼淚要落出來，但是他沒能曉得母子之情，因為他還沒能看見媽媽，他是私生子。脫著光毛的老動物，催逼著離開小馬，鼻頭染著一些血，走上麥場。

村前火車經過河橋，看不見火車，聽見隆隆的聲響。王婆注意著旋上天空的黑煙。前村的人家，驅著白菜車去進城，走過王婆的場子時，從車上拋下幾個柿子來，一面說：「你們是不種柿子的，這是賤東西，不值錢的東西，麥子是發財之道呀！」驅著車子的青年結實的漢子過去了；鞭子甩響著。

老馬看著牆外的馬不叫一聲，也不響鼻子。小孩子拿柿子吃，柿子還不十分成熟，半青色的柿子，永遠被人們摘取下來。

馬靜靜地停在那裡，連尾巴也不甩一下。也不去用嘴觸一觸石磙；就連眼睛牠也不遠看一下，同是牠也不怕什麼工作，工作來的時候，牠就安心去開始；一些繩索束上身時，牠就跟住主人的鞭子。主人的鞭子很少落到牠的皮骨，有時牠過份疲憊而不能支持，行走過份緩慢；主人打了牠，用鞭子，或是用別的什麼，但是牠並不暴跳，因為一切過去的年代規定了牠。

麥穗在場上漸漸不成形了！

「來呀！在這兒拉一會馬呀！平兒！」

「我不願意和老馬在一塊，老馬整天像睡著。」

平兒囊中帶著柿子走到一邊去吃，王婆怨怒著：

「好孩子呀！我管不好你，你還有爹哩！」

平兒沒有理誰，走出場子，向著東邊種著花的地端走去。他看著紅花，吃著柿子走。

灰色的老幽靈暴怒了：「我去喚你的爹爹來管教你呀！」

她像一支灰色的大鳥走出場去。

清早的葉子們！樹的葉子們，花的葉子們，閃著銀珠了！太陽不著邊際地圓輪在高粱棵的上端，左近的家屋在預備早飯了。

老馬自己在滾壓麥穗，勒帶在嘴下拖著，牠不偷食麥粒，牠不走脫了軌，轉過一個圈，再轉過一個，繩子和皮條有次序的向牠光皮的身子摩擦，老動物自己無聲的動在那裡。

※※※

種麥的人家，麥草堆得高漲起來了！福發家的草地也漲過牆頭。福發的女人吸起煙管。她是健壯而短小，煙管隨意冒著煙；手中的耙子，不住的耙在平場。

侄兒打著鞭子行經在前面的林蔭，靜靜悄悄地他唱著寂寞的歌；她為歌聲感動了！耙子快要停下來，歌聲仍起在林端：

「昨晨落著毛毛雨，……小姑娘，披蓑衣……小姑娘，……去打魚。」

. 二、菜圃

菜圃上寂寞的大紅的西紅柿，紅著了。小姑娘們摘取著柿子，大紅大紅的柿子，盛滿她們的筐籃；也有的在拔青蘿蔔、紅蘿蔔。

金枝聽著鞭子響，聽著口哨響，她猛然站起來，提好她的筐子驚驚怕怕的走出菜圃。在菜田東邊，柳條牆的那個地方停下，她聽一聽口笛漸漸遠了！鞭子的響聲與她隔離著了！她忍耐著等了一會，口笛婉轉地從背後的方向透過來；她又將與他接近著了！菜田上一些女人望見她，遠遠的呼喚：

「你不來摘柿子，幹什麼站到那兒？」

她搖一搖她成雙的辮子，她大聲擺著手說：「我要回家了！」

姑娘假裝著回家，繞過人家的籬牆，躲避一切菜田上的眼睛，朝向河灣去了。筐子掛在腕上，搖搖搭搭。口笛不住的在遠方催逼她，彷彿她是一塊被引的鐵跟住了磁石。

靜靜的河灣有水濕的氣味，男人等在那裡。

五分鐘過後，姑娘仍和小雞一般，被野獸壓在那裡。男人著了瘋了！他的大手敵意一般地捉緊另一塊肉體，想要吞食那塊肉體，想要破壞那塊熱的肉。盡量的充漲了血管，彷彿他是在一條白的死屍上面跳動，女人赤白的圓形的腿子，不能盤結住他。於是一切音響從兩個貪婪著的怪物身上創造出來。

迷迷蕩蕩的一些花穗顫在那裡，背後的長莖草倒折了！不遠的地方打柴的老人在割野草。他們受著驚擾了！發育完強的青年的漢子，帶著姑娘，像獵犬帶著捕捉物似的，又走下高粱地去。……

他手是在姑娘的衣裳下面展開著走。

※※※

吹口哨，響著鞭子，他覺得人間是溫存而愉快。他的靈魂和肉體完全充實著，嬸嬸遠遠的望見他，走近一點，嬸嬸說：

「你和那個姑娘又遇見嗎？她真是個好姑娘。……唉……唉！」

嬸嬸像是煩躁一般緊緊靠住籬牆。侄兒向她說：

「嬸娘你唉唉什麼呢？我要娶她哩！」

「唉……唉……」

嬸嬸完全悲傷下去，她說：

「等你娶過來，她會變樣，她不和原來一樣，她的臉是青白色；你也再不把她放在心上，你會打罵她呀！男人們心上放著女人，也就是你這樣的年紀吧！」

嬸嬸表示出她的傷感，用手按住胸膛，她防止著心臟起什麼變化，她又說：

「那姑娘我想該有了孩子吧？你要娶她，就快些娶她。」

侄兒回答：「她娘還不知道哩！要尋一個做媒的人。」

牽著一條牛，福發回來。嬸嬸望見了，她急旋著走回院中，假意收拾柴欄。叔叔到井邊給牛喝水，他又拉著牛走了！嬸嬸好像小鼠一般又抬起頭來，又和侄兒講話：

「成業，我對你告訴吧！年青的時候，姑娘的時候，我也到河邊去釣魚，九月裡落著毛毛雨的早晨，我披著蓑衣坐在河沿，沒有想到，我也不願意那樣；我知道給男人做老婆是壞事，可是你叔叔，他從河沿把我拉到馬房去，在馬房裡，我什麼都完啦！可是我心也不害怕，我歡喜給你叔叔做老婆。這時節你看，我怕男人，男人和石塊一般硬，叫我不敢觸一觸他。」

「你總是唱什麼落著毛毛雨，披蓑衣去打魚……我再也不願聽這曲子，年青人什麼也不可靠，你叔叔也唱這曲子哩！這時他再也不想從前了！那和死過的樹一樣不能再活。」

年青的男人不願意聽嬸嬸的話，轉走到屋裡，去喝一點酒。他為著酒，大膽把一切告訴了叔叔。福發起初只是搖頭，後來慢慢的問著：

「那姑娘是十七歲嗎？你是二十歲。小姑娘到咱們家裡，會做什麼活計？」

爭奪著一般的，成業說：

「她長得好看哩！她有一雙亮油油的黑辮子。什麼活計她也能做，很有力氣呢！」

成業的一些話，叔叔覺得他是喝醉了，往下叔叔沒有說什麼，坐在那裡沉思過一會，他笑著望著他的女人。

「啊呀……我們從前也是這樣哩！你忘記嗎？那些事情，你忘記了吧！……哈……哈，有趣的呢，回想年青真有趣的哩。」

女人過去拉著福發的臂，去嫵媚他。但是沒有動，她感到男人的笑臉不是從前的笑臉，她心中被他無數生氣的面孔充塞住，她沒有動，她笑一下趕忙又把笑臉收了回去。她怕笑得時間長，會要挨罵。男人叫把酒杯拿過去，女人聽了這話，聽了命令一般把杯子拿給他。於是丈夫也昏沉的睡在炕上。

女人悄悄地躡著腳走出了，停在門邊，她聽著紙窗在耳邊鳴，她完全無力，完全灰色下去。場院前，蜻蜓們鬧著向日葵的花。但這與年青的婦人絕對隔礙著。

※※※

紙窗漸漸的發白，漸漸可以分辨出窗櫺來了！進過高粱地的姑娘一邊幻想著一邊哭，她是那樣的低聲，還不如窗紙的鳴響。

她的母親翻轉過身時，哼著，有時也挫響牙齒。金枝怕要挨打，連在黑暗中把眼淚也拭得乾淨。老鼠一般地整夜好像睡在貓的尾巴下。通夜都是這樣，每次母親翻動時，像爆裂一般地，向自己的女孩的枕頭的地方罵一句：

「該死的！」

接著她便要吐痰，通夜是這樣，她吐痰，可是她並不把痰吐到地上；她願意把痰吐到女兒的臉上。這次轉身她什麼也沒有吐，也沒罵。

可是清早，當女兒梳好頭辮，要走上田的時候，她瘋著一般奪下她的筐子：

「你還想摘柿子嗎？金枝，你不像摘柿子吧？你把筐子都丟啦！我看你好像一點心腸也沒有，打柴的人幸好是朱大爺，若是別人拾去還能找出來嗎？若是別人拾得了筐子，名聲也不能好聽哩！福發的媳婦，不就是在河沿壞的事嗎？全村就連孩子們也是傳說。唉！……那是怎樣的人呀？以後婆家也找不出去。她有了孩子，沒法做了福發的老婆，她娘為這事羞死了似的，在村子裡見人，都不能抬起頭來。」

母親看著金枝的臉色馬上蒼白起來，臉色變成那樣脆弱。母親以為女兒可憐了，但是她沒曉得女兒的手從她自己的衣裳裡邊偷偷的按著肚子，金枝感到自己有了孩子一般恐怖。母親說：

「你去吧！你可別再和小姑娘們到河沿去玩，記住，不許到河邊去。」

母親在門外看著姑娘走，她沒立刻轉回去，她停住在門前許多時間，眼望著姑娘加入田間的人群。母親回到屋中一邊燒飯，一邊嘆氣，她體內像染著什麼病患似的。

農家每天從田間回來才能吃早飯。金枝走回來時，母親看見她手在按著肚子：

「你肚子疼嗎？」

她被驚著了，手從衣裳裡邊抽出來，連忙搖著頭：「肚子不疼。」

「有病嗎？」

「沒有病。」

於是她們吃飯。金枝什麼也沒有吃下去，只吃過粥飯就離開飯桌了！母親自己收拾了桌子說：

「連一片白菜葉也沒吃呢！你是病了吧？」

等金枝出門時，母親呼喚著：

「回來，再多穿一件夾襖，你一定是著了寒，才肚子疼。」

母親加一件衣服給她，並且又說：

「你不要上地吧？我去吧！」

金枝一面搖著頭走了！披在肩上的母親的小襖沒有扣鈕子，被風吹飄著。

金枝家的一片柿地，和一個院宇那樣大的一片。走進柿地嗅到辣的氣味，刺人而說不定是什麼氣味。柿秧最高的有兩尺高，在枝間掛著金紅色的果實。每棵，每棵掛著許多，也掛著綠色或是半綠色的一些。除了另一塊柿地和金枝家的柿地連接著，左近全是菜田了！八月裡人們忙著扒「土豆」；也有的砍著白菜，裝好車子進城去賣。

二里半就是種菜田的人。麻面婆來回的搬著大頭菜，送到地端的車子上。羅圈腿也是來回向地端跑著，有時他抱了兩棵大形的圓白菜，走起來兩臂像是架著兩塊石頭樣。

麻面婆看見身旁別人家的倭瓜紅了。她看一下，近處沒有人，起始把靠菜地長著的四個大倭瓜都摘落下來了。兩個和小西瓜一樣大的，她叫孩子抱著。羅圈腿臉累得漲紅和倭瓜一般紅，他不能再抱動了！兩臂像要被什麼壓掉一般。還沒能到地端，剛走過金枝身旁，他大聲求救似的：

「爹呀，西……西瓜快要摔啦，快要摔碎啦！」

他著忙把倭瓜叫西瓜。菜田許多人，看見這個孩子都笑了！鳳姐望著金枝說：

「你看這個孩子，把倭瓜叫成西瓜。」

金枝看了一下，用面孔無心的笑了一下。二里半走過來，踢了孩子一腳；兩個大的果實墜地了！孩子沒有哭，發愕地站到一邊。二里半罵他：

「混蛋，狗娘養的，叫你抱白菜，誰叫你摘倭瓜啦？……」

麻面婆在後面走著，她看到兒子遇了事，她巧妙的彎下身去，把兩個更大的倭瓜丟進柿秧中。誰都看見她作這種事，只是她自己感到巧妙。二里半問她：

「你幹的嗎？糊塗蟲！錯非你……」

麻面婆哆嗦了一下，口齒比平常更不清楚了：「……我沒……」

孩子站在一邊尖銳地嚷著：「不是你摘下來叫我抱著送上車的嗎？不認帳！」

麻面婆她使著眼神，她急得要說出口來：「我是偷的呢！該死的……別嚷叫啦，要被人抓住啦！」

平常最沒有心腸看熱鬧的，不管田上發生了什麼事，也沉埋在那裡的人們，現在也來圍住她們了！這裡好像唱著武戲，戲台上耍著他們一家三人。二里半罵著孩子：

「他媽的混帳，不能幹活，就能敗壞，誰叫你摘倭瓜？」

羅圈腿那個孩子，一點也不服氣的跑過去，從柿秧中把倭瓜滾弄出來了！大家都笑了，笑聲超過人頭。可是金枝好像患著傳染病的小雞一般，霎著眼睛蹲在柿秧下，她什麼也沒有理會，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里半氣憤得幾乎不能呼吸，等他說出「倭瓜」是自家種的，為著留種子的時候，麻面婆站在那裡才鬆了一口氣。她以為這沒有什麼過錯，偷摘自己的倭瓜。她仰起頭來向大家表白：「你們看，我不知道，實在不知道倭瓜是自家的呢！」

麻面婆不管自己說話好笑不好笑，擠過人圍，結果把倭瓜抱到車子那裡。於是車子走向進城的大道，彎腿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後面。馬，車，人漸漸消失在道口了！

田間不斷的講著偷菜棵的事。關於金枝也起著流言：

「那個丫頭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個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鳳姐身後，兩個中年的婦人坐在那裡扒胡蘿蔔。可是議論著，有時也說出一些淫污的話，使鳳姐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總是悸動著，時間像蜘蛛縷著絲線那樣綿長；心境壞到極點。金枝臉色脆弱朦朧得像罩著一塊面紗。她聽一聽口哨還沒有響。遼闊的可以看到福發家的圍牆，可是她心中的哥兒卻永不見出來。她又繼續摘柿子，無論青色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沒能注意到柿子的顏色，並且筐子也滿著了！她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雜色的柿子被她散亂的鋪了滿地。那邊又有女人故意大聲議論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沒羞的，男人扯開她的褲子？……」

金枝關於跟前的一切景物和聲音，她忽略過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樣緊，彷彿肚子裡面跳動了！忽然口哨傳來了！她站起來，一個柿子被踏碎，像是被踏碎的蛤蟆一樣，發出水聲。她被跌倒了，口哨也跟著消滅了！以後無論她怎樣聽，口哨也不再響了。

金枝和男人接觸過三次；第一次還是在兩個月以前，可是那時母親什麼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裡，母親算是渺渺茫茫的猜度著一些。

金枝過於痛苦了，覺得肚子變成個可怕的怪物，覺得裡面有一塊硬的地方，手按得緊些，硬的地方更明顯。等她確信肚子裡有了孩子的時候，她的心立刻發嘔一般顫嗦起來，她被恐懼把握著了。奇怪的，兩個蝴蝶疊落著貼落在她的膝頭。金枝看著這邪惡的一對蟲子而不拂去牠。金枝彷彿是米田上的稻草人。

母親來了，母親的心遠遠就繫在女兒的身上。可是她安靜的走來，遠看她的身體幾乎呈出一個完整的方形，漸漸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腳在袋口一般的衣襟下起伏的動作。在全村的老婦人中什麼是她的特徵呢？她發怒和笑著一般，眼角集著愉快的多形的紋皺。嘴角也完全愉快著，只是上唇有些差別，在她真正愉快的時候，她的上唇短了一些。在她生氣的時候，上唇特別長，而且唇的中央那一小部份尖尖的，完全像鳥雀的嘴。

母親停住了。她的嘴是顯著她的特徵，──全臉笑著，只是嘴和鳥雀的嘴一般。因為無數青色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淵中被母親踢打了：

「你發傻了嗎？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辮子……」

金枝沒有掙扎，倒了下來。母親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兒。金枝的鼻子立刻流血。

她小聲罵她，大怒的時候她的臉色更暢快笑著，慢慢的掀著尖唇，眼角的線條更加多的組織起來。

「小老婆，你真能敗毀。摘青柿子。昨夜我罵了你，不服氣嗎？」

母親一向是這樣，很愛護女兒，可是當女兒敗壞了菜棵，母親便去愛護菜棵了。農家無論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過人的價值。

該睡覺的時候了！火繩從門邊掛手巾的鐵線上倒垂下來，屋中聽不著一個蚊蟲飛了！夏夜每家掛著火繩。那繩子緩慢而綿長的燃著。慣常了，那像廟堂中燃著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無所聽聞，漸漸催人入睡。艾蒿的氣味漸漸織入一些疲乏的夢魂去。蚊蟲被艾蒿煙驅走。金枝同母親還沒有睡的時候，有人來在窗外，輕慢的咳嗽著。

母親忙點燈火，門響開了！是二里半來了。無論怎樣母親不能把燈點著，燈心處爆著水的炸響，母親手中舉著一枝火柴，把小燈列得和眉頭一般高，她說：

「一點點油也沒有了呢！」

金枝到外房去倒油。這個時間，他們談說一些突然的事情。母親關於這事驚恐似的，堅決的，感到羞辱一般的蕩著頭：

「那是不行，我的女兒不能配到那家子人家。」

二里半聽著姑娘在外房蓋好油罐子的聲音，他往下沒有說什麼。金枝站在門限向媽媽問：「豆油沒有了，裝一點水吧？」

金枝把小燈裝好，擺在炕沿。燃著了！可是二里半到她家來的意義是為著她，她一點不知道，二里半為著煙袋向倒懸的火繩取火。

母親，手在按住枕頭，她像是想什麼，兩條直眉幾乎相連起來。女兒在她身邊向著小燈垂下頭。二里半的煙火每當他吸過了一口便紅了一陣。艾蒿煙混加著煙葉的氣味，使小屋變做地下的窖子一樣黑重！二里半作窘一般的咳嗽了幾聲。金枝把流血的鼻子換上另一塊棉花。因為沒有言語，每個人起著微小的潛意識的動作。

就這樣坐著，燈火又響了。水上的浮油燒盡的時候，小燈又要滅，二里半沉悶著走了！二里半為人說媒被拒絕，羞辱一般的走了。

※※※

中秋節過去，田間變成殘敗的田間；太陽的光線漸漸從高空憂鬱下來，陰濕的氣息在田間到處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來，接接連連的望去，黃豆秧和揉亂的頭髮一樣蓬蓬在地面，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禿似的。

早晨和晚間都是一樣，田間憔悴起來。只見車子，牛車和馬車輪輪滾滾的載滿高粱的穗頭，和大豆的桿秧。牛們流著口涎愚直的掛下著，發出響動的車子前進。

福發的侄子驅著一條青色的牛，向自家的場院載拖高粱。他故意繞走一條曲道，那裡是金枝的家門，她心漲裂一般的驚慌，鞭子於是響來了。

金枝放下手中紅色的辣椒，向母親說：

「我去一趟茅屋。」

於是老太太自己串辣椒，她串辣椒和紡織一般快。

金枝的辮子毛毛著，臉是完全充了血。但是她患著病的現象，把她變成和紙人似的，像被風飄著似的出現房後的圍牆。

你害病嗎？倒是為什麼呢？但是成業是鄉村長大的孩子，他什麼也不懂得問。他丟下鞭子，從圍牆宛如飛鳥落過牆頭，用腕力擄住病的姑娘；把她壓在牆角的灰堆上，那樣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熱情的講些情話，他只是被本能支使著想動作一切。金枝打廝著一般的說：

「不行啦！娘也許知道啦，怎麼媒人還不見來？」

男人回答：

「噯，李大叔不是來過嗎？你一點不知道！他說你娘不願意。明天他和我叔叔一道來。」

金枝按著肚子給他看，一面搖頭：「不是呀！……不是呀！你看到這個樣子啦！」

男人完全不關心，他小聲響起：「管他媽的，活該願意不願意，反正是幹啦！」

他的眼光又失常了，男人仍被本能不停的要求著。

母親的咳嗽聲，輕輕的從薄牆透出來。牆外青牛的角上掛著秋空的游絲。

※※※

母親和女兒在吃晚飯，金枝嘔吐起來，母親問她：「你吃了蒼蠅嗎？」

她搖頭，母親又問：「是著了寒吧！怎麼你總有病呢？你連飯都嚥不下去。不是有癆病啦！？」

母親說著去按女兒的腹部，手在夾衣上來回的摸了陣。手指四張著在肚子上思索了又思索：

「你有了癆病吧？肚子裡有一塊硬呢！有癆病人的肚子才是硬一塊。」

女兒的眼淚要垂流一般的掛到眼毛的邊緣。最後滾動著從眼毛滴下來了！就是在夜裡，金枝也起來到外邊去嘔吐，母親迷濛中聽著叫娘的聲音。窗上的月光差不多和白晝一般明，看得清金枝的半身拖在炕下，另半身是彎在枕頭上。頭髮完全埋沒著臉面。等母親拉她手的時候，她抽扭著說起：

「娘……把女兒嫁給福發的侄子吧！我肚裡不是……病，是……」

到這時節母親更要打罵女兒了吧？可不是那樣，母親好像本身有了罪惡，聽了這話，立刻麻木著了，很長的時間她像不存在一樣。過了一刻母親用她從不用過溫和的聲調說：

「你要嫁過去嗎？二里半那天來說媒，我是頂走他的，到如今這事怎麼辦呢？」

母親似乎是平息了一下，她又想說，但是淚水塞住了她的嗓子，像是女兒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好像女兒把她羞辱死了！

. 三、老馬走進屠場

老馬走上進城的大道，「私宰場」就在城門的東邊。那裡的屠刀正張著，在等待這個殘老的動物。

老王婆不牽著她的馬兒，在後面用一條短枝驅著牠前進。

大樹林子裡有黃葉迴旋著，那是些呼叫著的黃葉。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樹棵，彷彿是關落下來的大傘。淒沉的陽光，曬著所有的禿樹。田間望遍了遠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沒有感覺的光了毛的皮帶，遠近平鋪著。夏季埋在植物裡的家屋，現在明顯的好像突出地面一般，好像新從地面突出。

深秋帶來的黃葉，趕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張葉子落到王婆的頭上，葉子是安靜的伏貼在那裡。王婆驅著她的老馬，頭上頂著飄落的黃葉；老馬，老人，配著一張老的葉子，他們走在進城的大道。

道口漸漸看見人影，漸漸看見那個人吸煙，二里半迎面來了。他長形的臉孔配起擺動的身子來，有點像一個馴順的猿猴。他說：「唉呀！起得太早啦！進城去有事嗎？怎麼驅著馬進城，不裝車糧拉著？」

振一振袖子，把耳邊的頭髮向後撫弄一下，王婆的手顫抖著說了：「到日子了呢！下湯鍋去吧！」王婆什麼心情也沒有，她看著馬在吃道旁的葉子，她用短枝驅著又前進了。

二里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痙攣著了。過了一個時刻轉過身來，他趕上去說：「下湯鍋是下不得的，……下湯鍋是下不得……」但是怎樣辦呢？二里半連半句語言也沒有了！他扭歪著身子跨到前面，用手摸一摸馬兒的鬢髮。老馬立刻響著鼻子了！牠的眼睛哭著一般，濕潤而模糊。悲傷立刻掠過王婆的心孔。啞著嗓子，王婆說：「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湯鍋，還不是等著餓死嗎？」

深秋禿葉的樹，為了慘厲的風變，脫去了靈魂一般吹嘯著。馬行在前面，王婆隨在後面，一步一步屠場近著了；一步一步風聲送著老馬歸去。

王婆她自己想著：一個人怎麼變得這樣厲害？年青的時候，不是常常為著送老馬或是老牛進過屠場嗎？她寒顫起來，幻想著屠刀要像穿過自己的脊樑，於是，手中的短枝脫落了！她茫然暈昏地停在道旁，頭髮舞著好像個鬼魂樣。等她重新拾起短枝來，老馬不見了！牠到前面小水溝的地方喝水去了！這是牠最末一次飲水吧！老馬需要飲水，牠也需要休息，在水溝旁倒臥下來了！牠慢慢呼吸著。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調呼喚著：「起來吧！走進城去吧，有什麼法子呢？」馬仍然仰臥著。王婆看一看日午了，還要趕回去燒午飯，但，任她怎樣拉韁繩，馬仍是沒有移動。

王婆惱怒著了！她用短枝打著牠起來。雖是起來，老馬仍然貪戀著小水溝。王婆因為苦痛的人生，使她易於暴怒，樹枝在馬兒的脊骨上斷成半截。

又安然走在大道上了！經過一些荒涼的家屋，經過幾座頹廢的小廟。一個小廟前躺著個死了的小孩，那是用一捆穀草束紮著的。孩子小小的頭頂露在外面，可憐的小腳從草梢直伸出來；他是誰家的孩子睡在這曠野的小廟前？

屠場近著了，城門就在眼前，王婆的心更翻著不停了。

五年前牠也是一匹年青的馬，為了耕種，傷害得只有毛皮蒙遮著骨架。現在牠是老了！秋末了！收割完了！沒有用處了！只為一張馬皮，主人忍心把牠送進屠場。就是一張馬皮的價值，地主又要從王婆的手裡奪去。

王婆的心自己感覺得好像懸起來；好像要掉落一般，當她看見板牆釘著一張牛皮的時候。那一條小街儘是一些要坍落的房屋；女人啦，孩子啦，散集在兩旁。地面踏起的灰粉，污沒著鞋子；衝上人的鼻孔。孩子們拾起土塊，或是垃圾團打擊著馬兒，王婆罵道：

「該死的呀！你們這該死的一群。」

這是一條短短的街。就在短街的盡頭，張開兩張黑色的門扇。再走近一點，可以發見門扇斑斑點點的血印，被血痕所恐嚇的老太婆好像自己踏在刑場了！她努力鎮壓著自己，不讓一些年青時所見到刑場上的回憶翻動。但，那回憶卻連續的開始織張：──一個小夥子倒下來了，一個老頭也倒下來了！揮刀的人又向第三個人作著式子。

彷彿是箭，又像火刺燒著王婆，她看不見那一群孩子在打馬，她忘記怎樣去罵那一群頑皮的孩子。走著，走著，立在院心了。四面板牆釘住無數張毛皮。靠近房簷立了兩條高桿，高桿中央橫著橫樑；馬蹄或是牛蹄折下來用麻繩把兩隻蹄端紮連在一起，做一個叉形掛在上面，一團一團的腸子也攪在上面；腸子因為日子久了，乾成黑色不動而僵直的片狀的繩索。並且那些折斷的腿骨，有的從折斷處涔滴著血。

在南面靠牆的地方也立著高桿，桿頭曬著在蒸氣的腸索。這是說，那個動物是被殺死不久哩！腸子還熱著呀！

滿院在蒸發腥氣，在這腥味的人間，王婆快要變做一塊鉛了！沉重而沒有感覺了！

老馬──棕色的馬，牠孤獨的站在板牆下，牠借助那張釘好的毛皮在搔癢。此刻牠仍是馬，過一會牠將也是一張皮了！

一個大眼睛的惡面孔跑出來。裂著胸襟。說話時，可見他胸膛在起伏：

「牽來了嗎？啊！價錢好說，我好來看一下。」

王婆說：「給幾個錢我就走了！不要麻煩啦。」

那個人打一打馬的尾巴，用腳踢一踢馬蹄；這是怎樣難忍的一刻呀！

王婆得到三張票子，這可以充納一畝地租。看著錢比較自慰些，她低著頭向大門出去，她想還餘下一點錢到酒店去買一點酒帶回去，她已經跨出大門，後面發出響聲：

「不行，不行，……馬走啦！」

王婆回過頭來，馬又走在後面；馬什麼也不知道，仍想回家。屠場中出來一些男人，那些惡面孔們，想要把馬抬回去，終於馬躺在道旁了！像樹根盤結在地中。無法，王婆又走回院中，馬也跟回院中。她給馬搔著頭頂，牠漸漸臥在地面了！漸漸想睡著了！忽然王婆站起來向大門奔走。在道口聽見一陣關門聲。

她哪有心腸買酒？她哭著回家，兩隻袖子完全濕透。那好像是送葬歸來一般。

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門前，地主們就連一塊銅板也從不捨棄在貧農們的身上，那個使人取了錢走去。

王婆半日的痛苦沒有代價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沒有代價。

. 四、荒山

冬天，女人們像松樹子那樣容易結聚，在王婆家裡滿炕坐著女人。五姑姑在編麻鞋，她為著笑，弄得一條針丟在蓆縫裡，她尋找針的時候，做出可笑的姿勢來，她像一個靈活的小鴿子站起來在炕上跳著走，她說：

「誰偷了我的針？小狗偷了我的針？」

「不是呀！小姑爺偷了你的針！」

新娶來的菱芝嫂嫂，總是愛說這一類的話。五姑姑走過去要打她。

「莫要打，打人將要找一個麻面的姑爺。」

王婆在廚房裡這樣搭起聲來；王婆永久是一陣憂默，一陣歡喜，與鄉村中別的老婦們不同。她的聲音又從廚房打來：

「五姑姑編成幾雙麻鞋了？給小丈夫要多多編幾雙呀！」

五姑姑坐在那裡做出表情來，她說：

「哪裡有你這樣的老太婆，快五十歲了，還說這樣話！」

王婆又莊嚴點說：

「你們都年青，哪裡懂什麼，多多編幾雙吧！小丈夫才會希罕哩。」

大家嘩笑著了！但五姑姑不敢笑，心裡笑，垂下頭去，假裝在蓆上找針。等菱芝嫂把針還給五姑姑的時候，屋子安然下來，廚房裡王婆用刀刮著魚鱗的聲響，和窗外雪擦著窗紙的聲響，混雜在一起了。

王婆用冷水洗著凍冰的魚，兩隻手像個胡蘿蔔樣。她走到炕沿，在火盆邊烘手。生著斑點在鼻子上的死去丈夫的婦人放下那張小破布，在一堆亂布裡去尋更小的一塊；她迅速的穿補。她的面孔有點像王婆，腮骨很高，眼睛和琉璃一般深嵌在好像小洞似的眼眶裡，並且也和王婆一樣，眉峰是突出的。那個女人不喜歡聽一些妖艷的詞句，她開始追問王婆：

「你的第一家那個丈夫還活著嗎？」

兩隻在烘著的手，有點腥氣；一顆魚鱗掉下去，發出小小響聲，微微上騰著煙。她用盆邊的灰把煙埋住，她慢慢搖著頭，沒有回答那個問話。

魚鱗燒的煙有點難耐，每個人皺一下鼻頭，或是用手揉一揉鼻頭。生著斑點的寡婦，有點後悔，覺得不應該問這話。牆角坐著五姑姑的姐姐，她用麻繩穿著鞋底的沙音單調地起落著。

廚房的門，因為結了冰，破裂一般地鳴叫。

「呀！怎麼買這些黑魚？」

大家都知道是打魚村的李二嬸子來了。聽了聲音，就可以想像她稍長的身子。

「真是快過年了？真有錢買這些魚？」

在冷空氣中，音波響得很脆；剛踏進裡屋，她就看見炕上坐滿著人：「都在這兒聚堆呢！小老婆們！」

她生得這般瘦，腰，臨風就要折斷似的；她的奶子那樣高，好像兩個對立的小嶺。斜面看她的肚子似乎有些不平起來。靠著牆給孩子吃奶的中年婦人，望察著而後問：

「二嬸子，不是又有了呵？」

二嬸子看一看自己的腰身說：

「像你們呢！懷裡抱著，肚子裡還裝著……」

她故意在講騙話，過了一會她坦白告訴大家：

「那是三個月了呢！你們還看不出？」

菱芝嫂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她邪昵地淺淺地笑了：

「真沒出息，整夜盡摟著男人睡吧？」

「誰說？你們新媳婦，才那樣。」

「新媳婦……？哼！倒不見得！」

「像我們都老了！那不算一回事啦，你們年青，那才了不得哪！小丈夫才會新鮮哩！」

每個人為了言詞的引誘，都在幻想著自己，每個人都有些心跳；或是每個人的臉都發燒。就連沒出嫁的五姑姑都感著神秘而不安了！她羞羞迷迷地經過廚房回家去了！只留下婦人們在一起，她們言調更無邊際了！王婆也加入這一群婦人的隊伍，她卻不說什麼，只是幫助著笑。

在鄉村永久不曉得，永久體驗不到靈魂，只有物質來充實她們。

李二嬸子小聲問菱芝嫂；其實小聲人們聽得更清！

菱芝嫂她畢竟是新嫁娘，她猛然羞著了！不能開口。李二嬸子的奶子顫動著，用手去推動菱芝嫂：

「說呀！你們年青，每夜要有那事吧？」

在這樣的當兒，二里半的婆子進來了！二嬸子推撞菱芝嫂一下：

「你快問問她！」

那個傻婆娘一向說話是有頭無尾：

「十多回。」

全屋人都笑得流著眼淚了！孩子從母親的懷中起來，大聲的哭號。

李二嬸子靜默一會，她站起來說：

「月英要吃鹹黃瓜，我還忘了，我是來拿黃瓜。」

李二嬸子，拿了黃瓜走了，王婆去燒晚飯，別人也陸續著回家了。王婆自己在廚房裡炸魚。為了煙，房中也不覺得寂寞。

魚擺在桌子上，平兒也不回來，平兒的爹爹也不回來，暗色的光中王婆自己吃飯，熱氣作伴著她。

月英是打魚村最美麗的女人。她家也最貧窮，和李二嬸子隔壁住著。她是如此溫和，從不聽她高聲笑過，或是高聲吵嚷。生就的一對多情的眼睛，每個人接觸她的眼光，好比落到綿絨中那樣愉快和溫暖。

可是現在那完全消失了！每夜李二嬸子聽到隔壁慘厲的哭聲；十二月嚴寒的夜，隔壁的哼聲愈見沉重了！

山上的雪被風吹著像埋蔽這傍山的小房似的。大樹號叫，風雪向小房遮蒙下來。一株山邊斜歪著的大樹，倒折下來。寒月怕被一切聲音撲碎似的，退縮到天邊去了！這時候隔壁透出來的聲音，更哀楚。

「你……你給我一點水吧！我渴死了！」

聲音弱得柔慘欲斷似的：

「嘴乾死了！……把水碗給我呀！」

一個短時間內仍沒有回應，於是孱弱哀楚的小響不再作了！啜泣著，哼著，隔壁像是聽到她流淚一般，滴滴點點地。

※※※

日間孩子們集聚在山坡，緣著樹枝爬上去，順著結冰的小道滑下來，他們有各樣不同的姿勢：──倒滾著下來，兩腿分張著下來。也有冒險的孩子，把頭向下，腳伸向空中溜下來。常常他們要跌破流血回家。冬天，對於村中的孩子們，和對於花果同樣暴虐。他們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膿脹起來，手或是腳都裂開條口，鄉村的母親們對於孩子們永遠和對敵人一般。當孩子把爹爹的棉帽偷著戴起跑出去的時候，媽媽追在後面打罵著奪回來，媽媽們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

王婆約會五姑姑來探望月英。正走過山坡，平兒在那裡。平兒偷穿著爹爹的大氈靴子；他從山坡奔逃了！靴子好像兩隻大熊掌樣掛在那個孩子的腳上，平兒蹣跚著了！從上坡滾落著了！可憐的孩子帶著那樣黑大不相稱的腳，球一般滾轉下來，跌在山根的大樹桿上。王婆宛如一陣風落到平兒的身上；那樣好像山間的野獸要獵食小獸一般凶暴。終於王婆提了靴子，平兒赤腳回家，使平兒走在雪上，好像使他走在火上一般不能停留。任孩子走得怎樣遠，王婆仍是說著：

「一雙靴子要穿過三冬，踏破了哪裡有錢買？你爹進城去都沒穿哩！」

月英看見王婆還不及說話，她先啞了嗓子。王婆把靴子放在炕下，手在抹擦鼻涕：

「你好了一點？臉孔有一點血色了！」

月英把被子推動一下，但被子仍然伏蓋在肩上，她說：

「我算完了，你看我連被子都拿不動了！」

月英坐在炕的當心。那幽黑的屋子好像佛龕，月英好像佛龕中坐著的女佛。用枕頭四面圍住她，就這樣過了一年。一年月英沒能倒下睡過。她患著癱病，起初她的丈夫替她請神，燒香，也跑到土地廟前索藥。後來就連城裡的廟也去燒香；但是奇怪的是月英的病並不為這些香火和神鬼所治好。以後做丈夫的覺得責任盡到了，並且月英一個月比一個月加病，做丈夫的感著傷心！他嘴裡罵：

「娶了你這樣老婆，真算不走運氣！好像娶個小祖宗來家，供奉著你吧！」

起初因為她和他分辨，他還打她。現在不然了，絕望了！晚間他從城裡賣完青菜回來，燒飯自己吃，吃完便睡下，一夜睡到天明，坐在一邊那個受罪的女人一夜呼喚到天明。宛如一個人和一個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關聯。

月英說話只有舌尖在轉動。王婆靠近她，同時那一種難忍的氣味更強烈了！更強烈的從那一堆污濁的東西，發散出來。月英指點身後說：

「你們看看，這是那死鬼給我弄來的磚，他說我快死了！用不著被子了！用磚依住我，我全身一點肉都瘦空。那個沒有天良的，他想法折磨我呀！」

五姑姑覺得男人太殘忍，把磚塊完全拋下炕去。月英的聲音欲斷一般又說：

「我不行啦！我怎麼能行，我快死啦！」

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變綠，整齊的一排前齒也完全變綠，她的頭髮燒焦了似的，緊貼住頭皮。她像一頭患病的貓兒，孤獨而無望。

王婆給月英圍好一張被子在腰間，月英說：

「看看我的身下，髒污死啦！」

王婆下地用條枝攏了盆火，火盆騰著煙放在月英身後。王婆打開她的被子時，看見那一些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盆。五姑姑扶住月英的腰，但是她仍然使人心楚的在呼喚！

「唉呦，我的娘！……唉呦疼呀！」

她的腿像一雙白色的竹竿平行著伸在前面。她的骨架在炕上正確的做成一個直角，這完全用線條組成的人形，只有頭闊大些，頭在身子上彷彿是一個燈籠掛在桿頭。

王婆用麥草揩著她的身子，最後用一塊濕布為她擦著。五姑姑在背後把她抱起來，當擦臀部下時，王婆覺得有小小白色的東西落到手上，會蠕行似的。藉著火盆邊的火光去細看，知道那是一些小蛆蟲，她知道月英的臀下是腐了，小蟲在那裡活躍。月英的身體將變成小蟲們的洞穴！王婆問月英：

「你的腿覺得有點痛沒有？」

月英搖頭。王婆用涼水洗她的腿骨，但她沒有感覺，整個下體在那個癱人像是外接的，是另外的一件物體。當給她一杯水喝的時候，王婆問：

「牙怎麼綠了？」

終於五姑姑到隔壁借一面鏡子，同時她看了鏡子，悲痛沁人心魂地她大哭起來。但面孔上不見一點淚珠，彷彿是貓忽然被斬軋，她難忍的聲音，沒有溫情的聲音，開始低嘎。

她說：「我是個鬼啦！快些死吧！活埋了我吧！」

她用手來撕頭髮，脊骨搖扭著，一個長久的時間她忙亂的不停。現在停下了，她是那樣無力。頭是歪斜地橫在肩上；她又那樣微微的睡去。

王婆提了靴子走出這個傍山的小房。荒寂的山上有行人走在天邊，她昏旋了！為著強的光線，為著癱人的氣味，為著生、老、病、死的煩惱，她的思路被一些煩惱的波所遮攔。

五姑姑當走進大門時向王婆打了個招呼。留下一段更長的路途，給那個經驗過多樣人生的老太婆去走吧！

王婆束緊頭上的藍布巾，加快了速度，雪在腳下也相伴而狂速地呼叫。

※※※

三天以後，月英的棺材抬著橫過荒山而奔著去埋葬，葬在荒山下。

※※※

死人死了！活人計算著怎麼活下去。冬天女人們預備夏季的衣裳；男人們計慮著怎樣開始明年的耕種。

那天趙三進城回來，他披著兩張羊皮回家。王婆問他：

「哪裡來的羊皮？──你買的嗎？……哪來的錢呢……？」

趙三有什麼事在心中似的，他什麼也沒言語。搖閃的經過爐灶，通紅的火光立刻鮮明著，他走出去了。

夜深的時候他還沒有回來。王婆命令平兒去找他。平兒的腳已是難於行動，於是王婆就到二里半家去。他不在二里半家，她到打魚村去了。趙三闊大的喉嚨從李青山家的窗紙透出，王婆知道他又是喝過了酒。當她推門的時候她就說：

「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去睡？」

這樣立刻全屋別的男人們也把嘴角合起來。王婆感到不能意料了。青山的女人也沒在家，孩子也不見。趙三說：

「你來幹麼？回家睡吧！我就去……去……」

王婆看一看趙三的臉神，看一看周圍也沒有可坐的地方，她轉身出來，她的心徘徊著：

──青山的媳婦怎麼不在家呢？這些人是在做什麼？

又是一個晚間。趙三穿好新製成的羊皮小襖出去。夜半才回來。披著月亮敲門。王婆知道他又是喝過了酒，但他睡的時候，王婆一點酒味也沒嗅到。那麼出去做些什麼呢？總是憤怒的歸來。

李二嬸子拖了她的孩子來了，她問：

「是地租加了價嗎？」

王婆說：「我還沒聽說。」

李二嬸子做出一個確定的表情：

「是的呀！你還不知道嗎？三哥天天到我家去和他爹商量這事。我看這種情形非出事不可，他們天天夜晚計算著，就連我，他們也躲著。昨夜我站在窗外才聽到他們說哩：『打死他吧！那是一塊惡禍。』你想他們是要打死誰呢？這不是要出人命嗎？」

李二嬸子撫著孩子的頭頂，有一點哀憐的樣子：

「你要勸說三哥，他們若是出了事，像我們怎樣活？孩子還都小著哩！」

五姑姑和別的村婦們帶著他們的小包袱，約會著來的，踏進來的時候，她們是滿臉盈笑。可是立刻她們轉變了，當她們看見李二嬸子和王婆默無言語的時候。

也把事件告訴了她們，她們也立刻憂鬱起來，一點閒情也沒有！一點笑聲也沒有，每個人癡呆地想了想，驚恐地探問了幾句。五姑姑的姐姐，她是第一個扭著大圓的肚子走出去，就這樣一個連著一個寂寞的走去。她們好像群聚的魚似的，忽然有釣竿投下來，她們四下分行去了！

李二嬸子仍沒有走，她為的是囑告王婆怎樣破壞這件險事。

趙三這幾天常常不在家吃飯；李二嬸子一天來過三四次：

「三哥還沒回來？他爹爹也沒回來。」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趙三回來了，當進門的時候，他打了平兒，因為平兒的腳病著，一群孩子集到家來玩。在院心放了一點米，一塊長板用短條棍架著，條棍上繫著長繩，繩子從門限拉進去，雀子們去啄食穀糧，孩子們蹲在門限守望，什麼時候雀子滿集成堆時，那時候，孩子們就抽動繩索。許多飢餓的麻雀喪亡在長板下。廚房裡充滿了雀毛的氣味，孩子們在灶堂裡燒食過許多雀子。

趙三焦煩著，他看見一隻雞被孩子們打住。他把板子給踢翻了！他坐在炕沿上燃著小煙袋，王婆把早飯從鍋裡擺出來。他說：

「我吃過了！」

於是平兒來吃這些殘飯。

「你們的事情預備得怎樣了？能下手便下手。」

他驚疑。怎麼會走漏消息呢？王婆又說：

「我知道的，我還能弄支槍來。」

他無從想像自己的老婆有這樣的膽量。王婆真的找來一支老洋炮。可是趙三還從沒用過槍。晚上平兒睡了以後王婆教他怎樣裝火藥，怎樣上炮子。

趙三對於他的女人慢慢可以感到可以敬重！但是更秘密一點的事情總不向她說。

忽然從牛棚裡發現五個新鐮刀。王婆意度這事情是不遠了！

李二嬸子和別的村婦們擠上門來打聽消息的時候，王婆的頭沉埋一下，她說：

「沒有這回事，他們想到一百里路外去打圍，弄得幾張獸皮大家分用。」

※※※

是在過年的前夜，事情終於發生了！北地端鮮紅的血染著雪地；但事情做錯了！趙三近些日子有些失常，一條梨木桿打折了小偷的腿骨。他去呼喚二里半，想要把那小偷丟在土坑去，用雪埋起來。二里半說：

「不行，開春時節，土坑發現死屍，傳出風聲，那是人命哩！」

村中人聽著極痛的呼叫，四面出來尋找。趙三拖著獨腿人轉著彎跑，但他不能把他掩藏起來。在趙三惶恐的心情下，他願意尋到一個井把他放下去。趙三弄了滿手血。

驚動了全村的人，村長進城報告警所。

於是趙三去坐監獄，李青山他們的「鐮刀會」少了趙三也就衰弱了！消滅了！

正月末趙三受了主人的幫忙，把他從監獄裡提放出來。那時他頭髮很長，臉也灰白了些，他有點蒼老。

為著給那個折腿的小偷做賠償，他牽了那條僅有的牛上市去賣；小羊皮襖也許是賣了？再不見他穿了！

晚間李青山他們來的時候，趙三懺悔一般地說：

「我做錯了！也許是我該招的災禍；那是一個天將黑的時候，我正喝酒，聽著平兒大喊有人偷柴。劉二爺前些日子來說要加地租，我不答應，我說我們聯合起來不給他加，於是他走了！過了幾天他又來，說非加不可。再不然叫你們滾蛋！我說好啊！等著你吧！那個管事的，他說：你還要造反？不滾蛋，你們的草堆，就要著火！我只當是那個小子來點著我的柴堆呢！拿著桿子跑出去就把腿給打斷了！打斷了也甘心，誰想那是一個小偷？哈哈！小偷倒霉了！就是治好，那也是跌子了！」

關於「鐮刀會」的事情他像忘記了一般。李青山問他：

「我們應該怎樣剷除二爺那惡棍？」

是趙三說的話：

「打死他吧！那個惡禍。」

還是從前他說的話，現在他又不那樣說了：

「鏟鋤他又能怎樣？我招災禍，劉二爺也向東家（地主）說了不少好話。從前我是錯了！也許現在是受了責罰！」

他說話時不像從前那樣英氣了！臉是有點帶著懺悔的意味，羞慚和不安了。王婆坐在一邊，聽了這話她後腦上的小髮卷也像生著氣：

「我沒見過這樣的漢子，起初看來還像一塊鐵，後來越看越是一堆泥了！」

趙三笑了：「人不能沒有良心！」

於是好良心的趙三天天進城，弄一點白菜擔著給東家送去，弄一點土豆也給東家送去。為著送這一類菜，王婆同他激烈地吵打，但他絕對保持著他的良心。

有一天少東家出來，站在門階上像訓誨著他一般：

「好險！若不為你說一句話，三年大獄你可怎麼蹲呢？那個小偷他算沒走好運吧！你看我來著手給你辦，用不著給他接腿，讓他死了就完啦。你把賣牛的錢也好省下，我們是『地東』、『地戶』哪有看著過去的……」

說話的中間，間斷了一會，少東家把話尾落到別處去：

「不過今年地租是得加。左近地鄰不都是加了價嗎？地東地戶年頭多了，不過得……少加一點。」

過不了幾天小偷從醫院抬出來，可真的死了就完了！把趙三的牛錢歸還一半，另一半少東家說是用做雜費了。

二月了。山上的積雪現出毀滅的色調。但荒山上卻有行人來往。漸漸有送糞的人擔著擔子行過荒涼的山嶺。農民們蟄伏的蟲子樣又醒過來。漸漸送糞的車子忙著了！只有趙三的車子沒有牛挽，平兒冒著汗和爹爹並架著車轅。

地租就這樣加成了！

. 五、羊群

平兒被雇做了牧羊童。他追打群羊跑遍山坡。山頂像是開著小花一般，綠了！而變紅了！山頂拾野菜的孩子，平兒不斷的戲弄她們，他單獨的趕著一隻羊去吃她們筐子裡拾得的野菜。有時他選一條大身體的羊，像騎馬一樣的騎著來了！小的女孩們嚇得哭著，她們看他像個猴子坐在羊背上。平兒從牧羊時起，他的本領漸漸得已發展。他把羊趕到荒涼的地方去，招集村中所有的孩子練習騎羊。每天那些羊和不喜歡行動的豬一樣散遍在曠野。

行在歸途上，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最後的一個羊背上，彷彿是大將統帥著兵卒一般。他手耍著鞭子，覺得十分得意。

「你吃飽了嗎？午飯。」

趙三對兒子溫和了許多。從遇事以後他好像是溫順了。

那天平兒正戲耍在羊背上，在進大門的時候，羊瘋狂的跑著，使他不能從羊背跳下，那樣他像耍著的羊背上張狂的猴子。一個下雨的天氣，在羊背上進大門的時候，他把小孩撞倒，主人用拾柴的耙子把他打下羊背來，仍是不停，像打著一塊死肉一般。

夜裡，平兒不能睡，輾轉著不能睡。爹爹動著他龐大的手掌拍撫他：

「跑了一天！還不睏倦，快快睡吧！早早起來好上工！」

平兒在爹爹溫順的手下，感到委屈了！

「我挨打了！屁股疼。」

爹爹起來，在一個紙包裡取出一點紅色的藥粉給他塗擦破口的地方。

爹爹是老了！孩子還那樣小，趙三感到人活著沒有什麼意趣了。第二天平兒去上工被辭退回來，趙三坐在廚房用穀草正織雞籠，他說：

「好啊！明天跟爹爹去賣雞籠吧！」

天將明他叫著孩子：

「起來吧，跟爹爹去賣雞籠。」

王婆把米飯用手打成堅實的糰子，進城的父子裝進衣袋去，算做午餐。

第一天賣出去的雞籠很少，晚間又都背著回來。王婆弄著米缸響：

「我說多留些米吃，你偏要賣出去……又吃什麼呢？……又吃什麼呢？」

老頭子把懷中的銅板給她，她說：

「不是今天沒有吃的，是明天呀？」

趙三說：「明天，那好說，明天多賣出幾個籠子就有了！」

一個上午，十個雞籠賣出去了！只剩下三個大些的，堆在那裡。爹爹手心上數著票子，平兒在吃飯糰。

「一百枚還多著，我們該去喝碗豆腐腦來！」

他們就到不遠的那個布棚下，蹲在擔子旁吃著冒氣的食品。是平兒先吃，爹爹的那碗才正在上面倒醋。平兒對於這食品是怎麼新鮮呀！一碗豆腐腦是怎樣舒暢著平兒的小腸子呀！他的眼睛圓圓地把一碗豆腐腦吞食完了！

那個叫賣人說：「孩子再來一碗吧！」

爹爹驚奇著：「吃完了？」

那個叫賣人把勺子放下鍋去說：「再來一碗算半碗的錢吧！」

平兒的眼睛溜著爹爹把碗給過去。他喝豆腐腦作出大大的抽響來。趙三卻不那樣，他把眼光放在雞籠的地方，慢慢吃，慢慢吃終於也吃完了！他說：

「平兒，你吃不下吧？倒給我碗點。」

平兒倒給爹爹很少很少。給過錢爹爹去看守雞籠。平兒仍在那裡，孩子貪戀著一點點最末的湯水，頭仰向天，把碗扣在臉上一般。

菜市上買菜的人經過，若注意一下雞籠，趙三就說：

「買吧！僅是十個銅板。」

終於三個雞籠沒有人買，兩個分給爹爹，留下一個在平兒的背上突起著。經過牛馬市，平兒指嚷著：

「爹爹，咱們的青牛在那兒。」

大雞籠在背上蕩動著，孩子去看青牛。趙三笑了，向那個賣牛人說：

「又出賣嗎？」

說著這話，趙三無緣的感到酸心。到家他向王婆說：

「方才看見那條青牛在市上。」

「人家的了，就別提了。」王婆整天地不耐煩。

賣雞籠漸漸的趙三會說價了；慢慢的坐在牆根他會招呼了，也常常給平兒買一兩塊紅綠的糖球吃。後來連飯糰也不用帶。

他弄些銅板每天交給王婆，可是她總不喜歡，就像無意之中把錢放起來。

※※※

二里半又給說妥一家，叫平兒去做小夥計。孩子聽了這話，就生氣。

「我不去，我不能，他們好打我呀！」平兒為了賣雞籠所迷戀：「我還是跟爹爹進城。」

王婆絕對主張孩子去做小夥計。她說：

「你爹爹賣雞籠你跟著做什麼？」

趙三說：「算了吧，不去就不去吧。」

銅板興奮著趙三，半夜他也是織雞籠，他向王婆說：

「你就不好也來學學，一種營生呢！還好多織幾個。」

但是王婆仍是去睡，就像對於他織雞籠，懷著不滿似的，就像反對他織雞籠似的。

平兒同情著父親，他願意背雞籠，多背一個。爹爹說：

「不要背了！夠了！」

他又背一個，臨出門時他又找個小一點的提在手裡。爹爹問：

「你能拿動嗎？送回兩個去吧，賣不完啊！」

有一次從城裡割一斤肉回來，吃了一頓像樣的晚餐。

村中婦人羨慕王婆：

「三哥真能幹哩！把一條牛賣掉，不能再種糧食，可是這比種糧食更好，更能得錢。」

經過二里半門前，平兒把羅圈腿也領進城去。平兒向爹爹要了銅板給小朋友買兩片油煎饅頭。又走到敲鑼搭著小棚的地方去擠撞，每人花一個銅板看一看「西洋景」（街頭影戲）。那是從一個嵌著小玻璃鏡，只容一個眼睛的地方看進去，裡面有一張放大的畫片活動著。打仗的，拿著槍的，很快又換上一張別樣的。耍畫片的人一面唱；一面講：

「這又是一片洋人打仗。你看『老毛子』奪城，那真是嘩啦啦！打死的不知多少……」

羅圈腿嚷著看不清，平兒告訴他：「你把眼睛閉起一個來！」

可是不久這就完了！從熱鬧的，孩子熱愛的城裡把他們又趕出來。平兒又被裝進這睡著一般的鄉村。原因，小雞初生卵的時節已經過去。家家把雞籠全預備好了。

平兒不願意跟著，趙三自己進城，減價出賣。後來折本賣。最後他也不去了。廚房裡雞籠靠牆高擺起來。這些東西從前會使趙三歡喜，現在會使他生氣。

平兒又騎在羊背上去牧羊。但是趙三是受了挫傷！

. 六、刑罰的日子

房後的草堆上，溫暖在那裡蒸騰起了。全個農村跳躍著氾濫的陽光。小風開始蕩漾田禾，夏天又來到人間，葉子上樹了！假使樹會開花，那麼花也上樹了！

房後草堆上，狗在那裡生產。大狗四肢在顫動，全身抖擻著。經過一個長時間，小狗生出來。

暖和的季節，全村忙著生產。大豬帶著成群的小豬喳喳的跑過，也有的母豬肚子那樣大，走路時快要接觸著地面，牠多數的乳房有什麼在充實起來。

那是黃昏時候，五姑姑的姐姐她不能再延遲，她到婆婆屋中去說：

「找個老太太來吧！覺得不好。」

回到房中放下窗簾和幔帳。她開始不能坐穩，她把蓆子捲起來，就在草上爬行。收生婆來時，她乍望見這房中，她就把頭扭著。她說：

「我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大戶人家，把孩子還要養到草上。『壓柴，壓柴，不能發財。』」

家中的婆婆把蓆下的柴草又都捲起來，土炕上揚起灰塵。光著身子的女人，和一條魚似的，她爬在那裡。

黃昏以後，屋中起著燭光。那女人是快生產了，她小聲叫號了一陣，收生婆和一個鄰居的老太婆架扶著她，讓她坐起來，在炕上微微的移動。可是罪惡的孩子，總不能生產，鬧著夜半過去，外面雞叫的時候，女人忽然苦痛得臉色灰白，臉色轉黃，全家人不能安定。為她開始預備葬衣，在恐怖的燭光裡四下翻尋衣裳，全家為了死的黑影所騷動。

赤身的女人，她一點不能爬動，她不能為生死再掙扎最後的一刻。天漸亮了。恐怖彷彿是殭屍，直伸在家屋。

五姑姑知道姐姐的消息，來了，正在探詢：

「不喝一口水嗎？她從什麼時候起？」

一個男人撞進來，看形象是一個酒瘋子。他的半面臉，紅而腫起，走到幔帳的地方，他吼叫：

「快給我的靴子！」

女人沒有應聲，他用手撕扯幔帳，動著他厚腫的嘴唇：

「裝死嗎？我看看你還裝不裝死！」

說著他拿起身邊的長煙袋來投向那個死屍。母親過來把他拖出去。每年是這樣，一看見妻子生產他便反對。

日間苦痛減輕了些，使她清明了！她流著大汗坐在幔帳中，忽然那個紅臉鬼，又撞進來，什麼也不講，只見他怕人的手中舉起大水盆向著帳子拋來。最後人們拖他出去。

大肚子的女人，仍漲著肚皮，帶著滿身冷水無言的坐在那裡。她幾乎一動不敢動，她彷彿是在父權下的孩子一般怕著她的男人。

她又不能再坐住，她受著折磨，產婆給換下她著水的上衣。門響了她又慌張了，要有神經病似的。一點聲音不許她哼叫，受罪的女人，身邊若有洞，她將跳進去！身邊若有毒藥，她將吞下去。她仇視著一切，窗台要被她踢翻。她願意把自己的腿弄斷，宛如進了蒸籠，全身將被熱力所撕碎一般呀！

產婆用手推她的肚子：

「你再剛強一點，站起來走走，孩子馬上就會下來的，到了時候啦！」

走過一個時間，她的腿顫顫得可憐，患著病的馬一般，倒了下來。產婆有些失神色，她說：「媳婦子怕要鬧事，再去找一個老太太來吧！」

五姑姑回家去找媽媽。

這邊孩子落產了，孩子當時就死去！用人拖著產婦站起來，立刻孩子掉在炕上，像投一塊什麼東西在炕上響著。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

窗外，陽光灑滿窗子，屋內婦人為了生產疲乏著。

田莊上綠色的世界裡，人們灑著汗滴。

※※※

四月裡，鳥雀們也孵雛了！常常看見黃嘴的小雀飛下來，在簷下跳躍著啄食。小豬的隊伍逐漸肥起來，只有女人在鄉村夏季更貧瘦，和耕種的馬一般。

刑罰，眼看降臨到金枝的身上，使她短的身材，配著那樣大的肚子，十分不相稱。金枝還不像個婦人，仍和一個小女孩一般。但是肚子膨脹起了！很快做媽媽了，婦人們的刑罰快擒著她。

並且她出嫁還不到四個月，就漸漸會詛咒丈夫，漸漸感到男人是炎涼的人類！那正和別的村婦一樣。

坐在河邊沙灘上，金枝在洗衣服。紅日斜照著河水，對岸林子的倒影，隨逐著紅波模糊下去！

成業在後邊，站在遠遠的地方：

「天黑了呀！你洗衣裳，懶老婆，白天你做什麼來？」

天還不明，金枝就摸索著穿起衣裳。在廚房，這大肚子的小女人開始弄得廚房蒸著氣。太陽出來，鏟地的工人掮著鋤頭回來。堂屋擠滿著黑黑的人頭，吞飯、吞湯的聲音，無紀律地在響。

中午又燒飯；晚間燒飯，金枝過於疲乏了！腿子痛得折斷一般。天黑下來臥倒休息一刻。在她迷茫中坐起來，知道成業回來了！努力掀起在睡的眼睛，她問：

「才回來？」

過了幾分鐘，她沒有得到答話。只看男人解脫衣裳，她知道又要挨罵了！正相反，沒有罵，金枝感到背後溫熱一些，男人努力低音向她說話：

「…………」

金枝被男人朦朧著了！

立刻，那和災難一般，跟著快樂而痛苦追來了。金枝不能燒飯。村中的產婆來了！她在炕角苦痛著臉色，她在那裡受著刑罰，王婆來幫助她把孩子生下來。王婆搖著她多經驗的頭顱：

「危險，昨夜你們必定是不安著的。年輕什麼也不曉得，肚子大了，是不許那樣的。容易喪掉性命！」

十幾天後金枝又行動在院中了！小金枝在屋中哭喚她。

牛或是馬在不知覺中忙著栽培自己的痛苦。夜間乘涼的時候，可以聽見馬或是牛棚做出異樣的聲音來。牛也許是為了自己的妻子而角鬥，從牛棚撞出來了。木桿被撞掉，狂張著，成業去拾了耙子猛打瘋牛，於是又安然被趕回棚裡。

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

※※※

二里半的婆子和李二嬸子在地端相遇。

「啊呀！你還能彎下腰去？」

「你怎麼樣？」

「我可不行了呢！」

「你什麼時候的日子？」

「就是這幾天。」

外面落著毛毛雨。忽然二里半的家屋吵叫起來！傻婆娘一向生孩子是鬧慣了的，她大聲哭，她怨恨男人：

「我說再不要孩子啦！沒有心肝的，這不都是你的嗎？我算死在你身上！」

惹得老王婆扭著身子閉住嘴笑。過了一會傻婆娘又滾轉著高聲嚷叫：

「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肚子給割開吧！」

吵叫聲中看得見孩子的圓頭頂。

在這時候，五姑姑變青臉色，走進門來，她似乎不會說話，兩手不住的扭絞：

「沒有氣了！小產了，李二嬸子快死了呀！」

王婆就這樣丟下麻面婆趕向打魚村去。另一個產婆來時，麻面婆的孩子已在土炕上哭著。產婆洗著剛會哭的小孩。

等王婆回來時，窗外牆根下，不知誰家的豬也正在生小豬。

. 七、罪惡的五月節

五月節來臨，催逼著兩件事情發生：王婆服毒，小金枝慘死。

彎月如同彎刀刺上林端。王婆散開頭髮，她走向房後柴欄，在那兒她輕開籬門。柴欄外是墨沉沉的靜甜的，微風不敢驚動這墨色的夜畫；黃瓜爬上架了！玉米響著雄寬的葉子，沒有蛙鳴，也少蟲聲。

王婆披著散髮，幽魂一般的，跪在柴草上，手中的杯子放到嘴邊。一切湧上心頭，一切誘惑她。她平身向草堆倒臥過去。被悲哀洶淘著大哭了。

趙三從睡床上起來，他什麼都不清楚，柴欄裡，他帶點憤怒對待王婆：

「為什麼？在發瘋！」

他以為她是悶著刺到柴欄去哭。

趙三撞到草中的杯子了，使他立刻停止一切思維。他跑到屋中，燈光下，發現黑色濃重的液體東西在杯底。他先用手拭一拭，再用舌頭拭一拭，那是苦味。

「王婆服毒了！」

次晨村中嚷著這樣的新聞。村人淒靜的斷續的來看她。

趙三不在家，他跑出去，亂墳崗子上，給她尋個位置。

亂墳崗子上活人為死人掘著坑子了，坑子深了些，二里半先跌下去。下層的濕土，翻到坑子旁邊，坑子更深了！大了！幾個人都跳下去，鏟子不住的翻著，坑子埋過人腰。外面的土堆漲過人頭。

墳場是死的城廓，沒有花香，沒有蟲鳴，即使有花，即使有蟲，那都是唱奏著別離歌，陪伴著說不盡的死者永久的寂寞。

亂墳崗子是地主施捨給貧苦農民們死後的住宅。但活著的農民，常常被地主們驅逐，使他們提著包袱，提著小孩，從破房子再走進更破的房子去。有時被逐著在馬棚裡借宿。孩子們哭鬧著馬棚裡的媽媽。

趙三去進城，突然的事情打擊著他，使他怎樣柔弱呵！遇見了打魚村進城賣菜的車子，那個驅車人麻麻煩煩的講一些：

「菜價低了，錢貼毛荒。糧食也不值錢。」

那個車伕打著鞭子，他又說：

「只有布匹貴，鹽貴。慢慢一家子連鹹鹽都吃不起啦！地租是增加，還叫老莊戶活不活呢？」

趙三跳上車，低了頭坐在車尾的轅邊。兩條衰乏的腿子，淒涼的掛下，並且搖蕩。車輪在轍道上哐啷的牽響。

城裡，大街上擁擠著了！菜市過量的紛嚷。圍著肉鋪，人們吵架一般。忙亂的叫賣童，手中花色的葫蘆，隨著空氣而跳蕩，他們為了「五月節」而癲狂。

趙三他什麼也沒看見，好像街上的人都沒有了！好像街是空街。但是一個小孩跟在後面：

「過節了，買回家去，給小孩玩吧！」

趙三聽不見這話，那個賣葫蘆的孩子，好像自己不是孩子，自己是大人了一般，他追逐。

「過節了，買回家去給小孩玩吧！」

柳條枝上各色花樣的葫蘆好像一些被繫住的蝴蝶，跟住趙三在後面跑。

一家棺材鋪，紅色的，白色的，門口擺了多多少少，他停在那裡。孩子也停止追逐。

一切都準備好！棺材停在門前，掘坑的鏟子停止翻揚了！

窗子打開，使死者見一見最後的陽光。王婆跳突著胸口，微微尚有一點呼吸，明亮的光線照拂著她素靜的打扮。已經為她換上一件黑色棉褲和一件淺色短單衫。除了臉是紫色，臨死她沒有什麼怪異的現象，人們吵嚷說：

「抬吧！抬她吧！」

她微微尚有一點呼吸，嘴裡吐出一點點白沫，這時候她已經被抬起來了。外面平兒急叫：

「馮丫頭來了！馮丫頭！」

母女們相逢太遲了！母女們永遠不會再相逢了！那個孩子手中提了小包袱，慢慢慢慢走到媽媽面前。她細看一看，她的臉孔快要接觸到媽媽臉孔的時候，一陣清脆的暴裂的聲浪嘶叫開來。她的小包袱滾滾著落地。

四圍的人，眼睛和鼻子感到酸楚和濕浸。誰能止住被這小女孩喚起的難忍的酸痛而不哭呢？不相關連的人混同著女孩哭她的母親。

其中新死去丈夫的寡婦哭得最厲害，也最哀傷。她幾乎完全哭著自己的丈夫，她完全幻想是坐在她丈夫的墳前。

男人們嚷叫：「抬呀！該抬了。收拾妥當再哭！」

那個小女孩感到不是自己家，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她不哭了。

服毒的母親眼睛始終是張著，但她不認識女兒，她什麼也不認識了！停在廚房板塊上，口吐白沫，她心坎尚有一點微微跳動。

趙三坐在炕沿，點上煙袋。女人們找一條白布給女孩包在頭上，平兒把白帶束在腰間。

趙三不在屋的時候，女人們便開始問那個女孩：

「你姓馮的那個爹爹多咱死的？」

「死兩年多。」

「你親爹呢？」

「早回山東了！」

「為什麼不帶你們回去？」

「他打娘，娘領著哥哥和我到了馮叔叔家。」

女人們探問王婆舊日的生活，她們為王婆感動。那個寡婦又說：

「你哥怎不來？回家去找他來看看娘吧！」

包白頭的女孩，把頭轉向牆壁，小臉孔又爬著眼淚了！她努力咬住嘴唇，小嘴唇偏張開，她又張著嘴哭了！接受女人們的溫暖使她大膽一點，走到娘的近邊，緊緊捏住娘的冰寒手指，又用手給媽媽抹擦唇上的泡沫。小心地只為母親所驚擾，她帶來的包袱踏在腳下。女人們又說：

「家去找哥哥來看看你娘吧！」

一聽說哥哥，她就要大哭，又勉強止住。那個寡婦又問：

「你哥哥不在家嗎？」

她終於用白色的包頭布攏絡住臉孔大哭起來了。借了哭勢，她才敢說哥哥：

「哥哥前天死了呀！官項捉去槍斃的。」

包頭布從頭上扯掉。孤獨的孩子癲癇著一般用頭搖著母親的心窩哭：

「娘呀……娘呀……」

她再怎麼也不會哭，她還小呢！

女人們彼此說：「哥哥多久死的？怎麼都沒聽……」

趙三的菸袋出現在門口，他聽清楚她們議論王婆的兒子。趙三曉得那小子是個「紅鬍子」。怎樣死的，王婆服毒不是聽說兒子槍斃才自殺的嗎？這只有趙三曉得。他不願意叫別人知道，老婆自殺還關聯著某個匪案，他覺得當土匪無論如何有些不光明。

搖起他的菸袋來，他僵直的空的聲音響起，用菸袋催著女孩：

「你走好啦！她已死啦！沒有什麼看的，你快走回你家去！」

小女孩被爹爹拋棄，哥哥又被槍斃了，帶來包袱和媽媽同住，媽媽又死了，媽媽不在，讓她和誰生活呢？

她昏迷地忘掉包袱，只頂了一塊白布，離開媽媽的門庭。離開媽媽的門庭，那有點像丟開她的心讓她遠走一般。

趙三因為他年老。他心中裁判著年青人：

「私姘婦人，有錢可以，無錢怎麼也去姘？沒見過。到過節，那個淫婦無法過節，使他去搶，年青人就這樣喪掉性命。」

當他看到也要喪命的自己的老婆的時候，他非常仇恨那個槍斃的小子。當他想起去年冬天，王婆借來老洋炮的那回事。他又佩服人了：

「久當鬍子哩！不受欺侮哩！」

婦人們燃柴，鍋漸漸冒氣。趙三燃著菸袋他來回踱走。過一會他看看王婆仍多多少少有一點氣息，氣息仍不斷絕。他好像為了她的死等待得不耐煩似的，他睏倦了，依著牆瞌睡。

長時間死的恐怖，人們不感到恐怖！人們集聚著吃飯，喝酒，這時候王婆在地下作出聲音，看起來，她紫色的臉變成淡紫。人們放下杯子，說她又要活了吧？

不是那樣，忽然從她的嘴角流出一些黑血，並且她的嘴唇有點像是起動，終於她大吼兩聲，人們瞪住眼睛說她就要斷氣了吧！

許多條視線圍著她的時候，她活動著想要起來了！人們驚慌了！女人跑在窗外去了！男人跑去拿挑水的扁擔。說她是死屍還魂。

喝過酒的趙三勇猛著：

「若讓她起來，她會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樹，就是大人她也有力量抱住。」

趙三用他的大紅手貪婪著把扁擔壓過去。紮實的刀一般的切在王婆的腰間。她的肚子和胸膛突然增漲，像是魚泡似的。她立刻眼睛圓起來，像發著電光。她的黑嘴角也動了起來，好像說話，可是沒有說話，血從口腔直噴，射了趙三的滿單衫。趙三命令那個人：

「快輕一點壓吧！弄得滿身血。」

王婆就算連一點氣息也沒有了！她被裝進等在門口的棺材裡。

後村的廟前，兩個村中無家可歸的老頭，一個打著紅燈籠，一個手提水壺，領著平兒去報廟。繞廟走了三周，他們順著毛毛的行人小道回來，老人念一套成譜調的話，紅燈籠伴了孩子頭上的白布，他們回家去。平兒一點也不哭，他只記得住那年媽媽死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報廟嗎？

王婆的女兒卻沒能回來。

王婆的死信傳遍全村，女人們坐在棺材邊大大的哭起！扭著鼻涕，號啕著：哭孩子的，哭丈夫的，哭自己命苦的，總之，無管有什麼冤屈都到這裡來送了！村中一有年歲大的人死，她們，女人之群們，就這樣做。

將送棺材上墳場！要釘棺材蓋了！

王婆終於沒有死，她感到寒涼，感到口渴，她輕輕說：

「我要喝水！」

但她不知道，她是睡在什麼地方。

※※※

五月節了，家家門上掛起葫蘆。二里半那個傻婆子屋裡有孩子哭著，她卻蹲在門口拿刷馬的鐵耙子給羊刷毛。

二里半跛著腳。過節，帶給他的感覺非常愉快。他在白菜地裡看見白菜被蟲子吃倒幾棵。若在平日他會用短句咒罵蟲子，或是生氣把白菜用腳踢著。但是現在過節了，他一切愉快著，他覺得自己是應該愉快。走在地邊他看一看柿子還沒紅，他想摘幾個柿子給孩子吃吧！過節了！

全村表示著過節，菜田和麥地，無管什麼地方都是靜靜的，甜美的。蟲子們也彷彿比平日會唱了些。

過節渲染著整個二里半的靈魂。他經過家門沒有進去，把杮子扔給孩子又走了！他要趁著這樣愉快的日子會一會朋友。

左近鄰居的門上都掛了紙葫蘆，他經過王婆家，那個門上擺盪著的是綠的葫蘆。再走，就是金枝家。金枝家，門外沒有葫蘆，門裡沒有人了！二里半張望好久：孩子的尿布在鍋灶旁被風吹著，飄飄的在浮游。

小金枝來到人家才夠一個月，就被爹爹摔死了：嬰兒為什麼來到這樣的人間？使她帶了怨悒回去！僅僅是這樣短促呀！僅僅是幾天的小生命！

小小的孩子睡在許多死人中，他不覺得害怕嗎？媽媽走遠了！媽媽啜泣聲不見了！

天黑了！月亮也不來為孩子做伴。

※※※

五月節的前些日子，成業總是進城跑來跑去。家來和妻子吵打。他說：

「米價落了！三月裡買的米現在賣出去折本一小半。賣了還債也不足，不賣又怎能過節？」

並且他漸漸不愛小金枝，當孩子夜裡把他吵醒的時候，他說：「拚命吧！鬧死吧！」

過節的前一天，他家什麼也沒預備，連一斤麵粉也沒買。燒飯的時候豆油罐子什麼也倒流不出。

成業帶著怒氣回家，看一看還沒有燒菜。他厲聲嚷叫：

「啊！像我……該餓死啦，連飯也沒得吃……我進城……我進城。」

孩子在金枝懷中吃奶。他又說：

「我還有好的日子嗎？你們累得我，是我做強盜都沒有機會。」

金枝垂了頭把飯擺好，孩子在旁邊哭。

成業看著桌上的鹹菜和粥飯，他想了一刻又不住的說起：

「哭吧！敗家鬼，我賣掉你去還債。」

孩子仍哭著，媽媽在廚房裡，不知是掃地；還是收拾柴堆。爹爹發火了：

「把你們都一塊賣掉，要你們這些吵家鬼有什麼用……」

廚房裡的媽媽和火柴一樣被燃著：

「你像個什麼？回來吵打，我不是你的冤家，你會賣掉，看你賣吧！」

爹爹飛著飯碗！媽媽暴跳起來。

「我賣？我摔死她吧！……我賣什麼！」

就這樣小生命被截止了。

※※※

王婆聽說金枝的孩子死，她要來看看，可是她只扶了杖子立起來又倒臥下來。她的腿骨被毒質所侵還不能行走。

年青的媽媽過了三天她到亂崗子去看孩子。但那能看到什麼呢？被狗扯得什麼也沒有。

成業他看到一堆草染了血，他幻想是捆小金枝的草吧！他倆背向著流過眼淚。

亂崗子不知曬乾多少悲慘的眼淚？永年悲慘的地帶，連個烏鴉也不落下。

成業又看見一個墳窟，頭骨在那裡重見天日。

走出墳場，一些棺材，墳堆，死寂死寂的印象催迫著他們加快著步子。

. 八、蚊蟲繁忙著

她的女兒來了！王婆的女兒來了！

王婆能夠拿著魚竿坐在河沿釣魚了！她臉上的紋褶沒有什麼增多或減少，這證明她依然沒有什麼變動，她還必須活下去。

晚間河邊蛙聲振耳。蚊子從河邊的草叢出發，嗡聲喧鬧的陣伍，迷漫著每個家庭。日間太陽也炎熱起來！太陽燒上人們的皮膚，夏天，田莊上人們怨恨太陽和怨恨一個惡毒的暴力者一般。全個田間，一個大火球在那裡滾轉。

但是王婆永久歡迎夏天。因為夏天有肥綠的葉子，肥的園林，更有夏夜會喚起王婆詩意的心田，她該開始向著夏夜述說故事。今夏她什麼也不說了！她偎在窗下和睡了似的，對向幽邃的天空。

蛙鳴振碎人人的寂寞；蚊蟲騷擾著不能停息。

這相同平常的六月，這又是去年割麥的時節。王婆家今年沒種田。她更憂傷而消默了！當舉著釣竿經過作浪的麥田時，她把竿頭的繩線繞起來，她仰了頭，望著高空，就這樣睬也不睬地經過麥田。

王婆的性情更惡劣了！她又酗酒起來。她每天釣魚。全家人的衣服她不補洗，她只每夜燒魚，吃酒，吃得醉瘋瘋地，滿院，滿屋地旋走；她漸漸要到樹林裡去旋走。

有時在酒杯中她想起從前的丈夫；她痛心看見來在身邊孤獨的女兒，總之在喝酒以後她更愛煩想。

現在她近於可笑，和石塊一般沉在院心，夜裡她習慣於在院中睡覺。

在院中睡覺被蚊蟲迷繞著，正像螞蟻群拖著已腐的蒼蠅。她是再也沒有心情了吧！再也沒有心情生活！

王婆被蚊蟲所食，滿臉起著雲片，皮膚腫起來。

王婆在酒杯中也回想著女兒初來的那天，女兒橫在王婆懷中：

「媽呀！我想你是死了！你的嘴吐著白沫，你的手指都涼了呀！……哥哥死了，媽媽也死了，讓我到那裡去討飯吃呀！……他們把我趕出時，帶來的包袱都忘了啦，我哭……哭昏啦……媽媽，他們壞心腸，他們不叫我多看你一刻……」

後來孩子從媽媽懷中站起來時，她說出更有意義的話：

「我恨死他們了！若是哥哥活著，我一定告訴哥哥把他打死。」

最後那個女孩，拭乾眼淚說：

「我必定要像哥哥，……」

說完她咬一下嘴唇。

王婆思想著女孩怎麼會這樣烈性呢？或者是個中用的孩子？

王婆忽然停止酗酒，她每夜，開始在林中教訓女兒，在靜的林裡，她嚴峻地說：

「要報仇。要為哥哥報仇，誰殺死你的哥哥？」

女孩子想：「官項殺死哥哥的。」她又聽媽媽說：

「誰殺死哥哥，你要殺死誰，……」

女孩子想過十幾天以後，她向媽媽躊躇著：

「是誰殺死哥哥？媽媽明天領我去進城，找到那個仇人，等後來什麼時候遇見他我好殺死他。」

孩子說了孩子話，使媽媽笑了！使媽媽心痛。

王婆同趙三吵架的那天晚上，南河的河水漲出了河床。南河沿嚷著：

「漲大水啦！漲大水啦！」

人們來往在河邊，趙三在家裡也嚷著：

「你快叫她走，她不是我家的孩子，你的崽子我不招留。快──」

第二天家家的麥子送上麥場。第一場割麥，人們要吃一頓酒來慶祝。趙三第一年不種麥，他家是靜悄悄的。有人來請他，他坐到別人歡說的酒桌前，看見別人歡說，看見別人收麥，他紅色的大手在人前窘迫著了！不住的胡亂的扭攪，可是沒有人注意他，種麥人和種麥人彼此談話。

河水落了，卻帶來眾多的蚊蟲。夜裡蛤蟆的叫聲，好像被蚊子的嗡嗡壓住似的。日間蚊群也是忙著飛。只有趙三非常啞默。

. 九、傳染病

亂崗子，死屍狼藉在那裡。無人掩埋，野狗活躍在屍群裡。

太陽血一般昏紅；從朝至暮蚊蟲混同著朦霧充塞天空。高粱，玉米和一切菜類被人丟棄在田圃，每個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將絕滅的家庭。

全村靜悄了。植物也沒有風搖動它們。一切沉浸在霧中。

趙三坐在南地端出賣五把新鐮刀。那是組織「鐮刀會」時剩下的。他正看著那傷心的遺留物，村中的老太太來問他：

「我說……天象，這是什麼天象？要天崩地陷了。老天爺叫人全死嗎？噯……」

老太婆離去趙三，曲背立即消失在霧中，她的語聲也像隔遠了似的：

「天要滅人呀！……老天早該滅人啦！人世儘是強盜、打仗、殺害，這是人自己招的罪……」

漸漸遠了！遠處聽見一個驢子在號叫，驢子號叫在水溝嗎？

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聞：那是，二里半的女人作嘎的不愉悅的聲音來近趙三。趙三為著鐮刀所煩惱，他坐在霧中，他用煩惱的心思在忌恨鐮刀，他想：

「青牛是賣掉了！麥田沒能種起來。」

那個婆子向他說話，但他沒有注意到。那個婆子被腳下的土塊跌倒，她起來慌張著，在霧層中看不清她怎樣張皇。她的音波織起了網狀的波紋，和老大的蚊音一般：

「三哥，還坐在這裡！家怕是有『鬼子』來了，就連小孩子，『鬼子』也要給打針，你看我把孩子抱出來，就是孩子病死也甘心，打針可不甘心。」

麻面婆離開趙三去了！抱著她未死的，連哭也不會哭的孩子沉沒在霧中。

太陽變成暗紅色的放大而無光的圓輪，當在人頭。昏茫的村莊埋著天然災難的種子，漸漸種子在滋生。

傳染病和放大的太陽一般勃發起來，茂盛起來！

趙三踏著死蛤蟆走路；人們抬著棺材在他身邊暫時現露而滑過去！一個歪斜面孔的小腳女人跟在後面，她小小的聲音哭著。又聽到驢子叫，不一會驢子閃過去，背上馱著一個重病的老人。

西洋人，人們叫他「洋鬼子」，身穿白外套，第二天霧退時，白衣女人來到趙三的窗外，她嘴上掛著白囊，說起難懂的中國話：

「你的，病人的有？我的治病好，來。快快的。」

那個老的胖一些的，動一動鬍子，眼睛胖得和豬一般，把頭探著窗子望。

趙三慌說沒有病人，可是終於給平兒打針了！

「老鬼子」向那個「小鬼子」說話，嘴上的白囊一動一動的。管子，藥瓶和亮刀從提包傾出，趙三去井邊提一壺冷水。那個「鬼子」開始擦他通孔的玻璃管。

平兒被停在窗前的一塊板上，用白布給他蒙住眼睛。隔院的人們都來看著，因為要曉得鬼子怎樣治病，「鬼子」治病究竟怎樣可怕。

玻璃管從肚臍一寸的地方插下，五寸長的玻璃管只有半段在肚皮外閃光。於是人們捉緊孩子，使他仰臥不得搖動。「鬼子」開始一個人提起冷水壺，另一個對準那個長長的橡皮管頂端的漏水器。看起來「鬼子」像修理一架機器。四面圍觀的人好像有嘆氣的，好像大家一起在縮肩膀。孩子只是作出「呀！呀」的短叫，很快一壺水灌完了！最後在滾漲的肚子上擦一點黃色藥水，用小剪子剪一塊白綿貼在破口。就這樣白衣「鬼子」提了提包輕便的走了！又到別人家去。

又是一天晴朗的日子，傳染病患到絕頂的時候！女人們抱著半死的小孩子，女人們始終懼怕打針，懼怕白衣的「鬼子」用水壺向小孩子肚裡灌水。她們不忍看那腫漲起來奇怪的肚子。

惡劣的傳聞遍佈著。

「李家的全家死了！」「城裡派人來檢查，有病象的都用車子拉進城去，老太婆也拉進城去，孩子也拉，拉去打藥針。」

人死了聽不見哭聲，靜悄地抬著草捆或是棺材向著亂墳崗子走去，接接連連的，不斷……

過午二里半的婆子把小孩送到亂墳崗子去！她看到別的幾個小孩有的頭髮蒙住白臉，有的被野狗拖斷了四肢，也有幾個好好的睡在那裡。

野狗在遠的地方安然的嚼著碎骨發響。狗感到滿足，狗不再為著追求食物而瘋狂，也不再獵取活人。

平兒整夜嘔著黃色的水，綠色的水，白眼珠滿織著紅色的絲紋。

趙三喃喃著走出家門，雖然全村的人死了不少，雖然莊稼在那裡衰敗，鐮刀他卻總想出賣，鐮刀放在家裡永久刺著他的心。

. 十、十年

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似十年前，河水靜靜的在流，山坡隨著季節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迴著和十年前一樣。

屋頂的麻雀仍是那樣繁多。太陽也照樣暖和。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謠，那是十年前的舊調：「秋夜長，秋風涼，誰家的孩兒沒有娘，誰家的孩兒沒有娘，……月亮滿西窗。」

什麼都和十年前一樣，王婆也似沒有改變，只是平兒長大了！平兒和羅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涼風飛著頭髮，在籬牆外遠聽從山坡傳來的童謠。

. 十一、年輪轉動了

雪天裡，村人們永沒見過的旗子飄揚起，升上天空！

全村寂靜下去，只有日本旗子在山崗臨時軍營前，振蕩的響著。

村人們在想：這是什麼年月？中華國改了國號嗎？

. 十二、黑色的舌頭

宣傳「王道」的旗子來了！帶著塵煙和騷鬧來的。

寬宏的樹夾道；汽車鬧囂著了！

田間無際限的淺苗湛著青色。但這不再是靜穆的村莊，人們已經失去了心的平衡。草地上汽車突起著飛塵跑過，一些紅色綠色的紙片播著種子一般落下來。小茅房屋頂有花色的紙片在起落。附近大道旁的枝頭掛住紙片，在飛舞嘶鳴。從城裡出發的汽車又追蹤著馳來。車上站著威風飄揚的日本人，高麗人，也站著揚威的中國人。車輪突飛的時候，車上每人手中的旗子擺擺有聲，車上的人好像生了翅膀齊飛過去。那一些舉著日本旗子作出媚笑雜樣的人，消失在道口。

那一些「王道」的書篇飛到山腰去，河邊去……

王婆立在門前，二里半的山羊垂下牠的鬍子。老羊輕輕走過正在繁茂的樹下。山羊不再尋什麼實物，牠睏倦了！牠過於老，全身變成土一般地毛色。牠的眼神模糊好像垂淚似的。山羊完全幽默和可憐起來；拂擺著長鬍子走向窪地。

對著前面的窪地，對著山羊，王婆追蹤過去痛苦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子捉回，因為今日的日子還不如昨日。窪地沒人種，上崗那些往日的麥田荒亂在那裡。她在傷心的追想。

日本飛機拖起狂大的嗡鳴飛過，接著天空翻飛著紙片。一張紙片落在王婆頭頂的樹枝，她取下看了看丟在腳下。飛機又過去時留下更多的紙片。她不再理睬一下那些紙片，丟在腳下來復地亂踏。

過了一會，金枝的母親經過王婆，她手中捉住兩隻公雞，她問王婆說：

「日子算是沒法過了！可怎麼過？就剩兩隻雞，還得快快去賣掉！」

王婆問她：「你進城去賣嗎？」

「不進城誰家肯買？全村也沒有幾隻雞了！」

她向王婆耳語了一陣：

「日本子惡得很！村子裡的姑娘都跑空了！年青的媳婦也是一樣。我聽說王家屯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叫日本子弄去了！半夜三更弄走的。」

「歇一歇再走吧！」王婆說。

她倆坐在樹下。大地上的蟲子並不鳴叫，只是她倆慘淡而憂傷的談著。

公雞在手下不時振動著膀子。太陽有點正中了！樹影做成圓形。

村中添設出異樣的風光，日本旗子，日本兵。人們開始講究這一些：「王道」啦！日「滿」親善啦！快有「真龍天子」啦！

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廢田多起來，人們在廣場上憂鬱著徘徊。

那老婆說到最後：「我這些年來，都是養雞，如今連個雞毛也不能留，連個『啼明』的公雞也不讓留下。這是什麼年頭……」

她震動一下袖子，有點癲狂似的，她立起來，踏過前面一塊不耕的廢田，廢田患著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腳下不愉快的沒有彈力的被踏過。

走得很遠，仍可辨出兩隻公雞是用那個掛下的手提著，另外一隻手在面部不住的抹擦。

※※※

王婆睡下的時候，她聽見遠處好像有女人尖叫。打開窗子聽一聽……

再聽一會警笛囂叫起來，槍鳴起來，遠處的人家闖入什麼魔鬼了嗎？

※※※

「你家有人沒有？」

當夜日本兵，中國警察搜遍全村。這是搜到王婆家。她回答：

「有什麼人？沒有。」

他們掩住鼻子在屋中轉了一個彎出去了。手電燈發青的光線亂閃著，臨走出門欄，一個日本兵在銅帽子下面說中國話：

「也帶走她。」

「怎麼也帶女人嗎？」她想，「女人也要捉去槍斃嗎？」

「誰稀罕她，一個老婆子！」那個中國警察說。

中國人都笑了！日本人也瞎笑。可是他們不曉得這話是什麼意思，別人笑，他們也笑。

真的，不知他們牽了誰家的女人，曲背和豬一般被他們牽走。在稀薄亂動的手電燈綠色的光線裡面，分辨不出這女人是誰！

還沒走出欄門，他們就調笑那個女人。並且由王婆看見那個日本「銅帽子」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急忙的爬了一下。

. 十三、你要死滅嗎？

王婆以為又是假裝搜查到村中捉女人，於是她不想到什麼惡劣的事情上去，安然的睡了！趙三那老頭子也非常老了！他回來沒有驚動誰也睡了！

過了夜，日本憲兵在門外輕輕敲門，走進來的，看樣像個中國人，他的長靴染了濕淋的露水，從口袋取出手巾，擺出泰然的樣子坐在炕沿慢慢擦他的靴子，訪問就在這時開始：

「你家昨夜沒有人來過？不要緊。你要說實話。」

趙三剛起來，意識有點不清，不曉得這是什麼事情發生。於是那個憲兵把手中的帽子用力抖了一下，不是柔和而不在意的態度了：

「混蛋！你怎麼不知道？等帶去你就知道了！」

說了這樣話並沒帶他去。王婆一面在扣衣紐一面搶說：

「問的是什麼人？昨夜來過幾個『老總』，搜查沒有什麼就走了！」

那個軍官樣的把態度完全是對著王婆，用一種親暱的聲音問：

「老太太請告訴吧！有賞哩！」

王婆的樣子仍是沒有改變。那人又說：

「我們是捉鬍子，有鬍子鄉民也是同樣受害，你沒見著昨天汽車來到村子宣傳『王道』嗎？『王道』叫人誠實。老太太說了吧！有賞呢！」

王婆面對著窗子照上來的紅日影，她說：

「我不知道這回事。」

那個軍官又想大叫，可是停住了，他的嘴唇困難的又動幾下：

「『滿洲國』要把害民的鬍子掃清，知道鬍子不去報告，查出來槍斃！」這時那個長靴人用斜眼神侮辱趙三一下。接著他再不說什麼，等待答覆，終於他什麼也沒得到答覆。

還不到中午；亂墳崗子多了三個死屍，其中一個是女屍。

人們都知道那個女屍，就是北村一個寡婦搜出的那個「女學生」。

趙三聽得別人說「女學生」是什麼「黨」。但是他不曉得什麼「黨」做什麼解釋。當夜在喝酒以後把這一切告訴了王婆，他也不知道那「女學生」倒有什麼密事，到底為什麼才死？他只感到不許傳說的事情神秘，他也必定要說。

王婆她十分不願意聽，因為這件事發生，她擔心她的女兒，她怕是女兒的命運和那個「女學生」一般樣。

趙三的鬍子白了！也更稀疏，喝過酒，臉更是發紅，他任意把自己攤散在炕角。

平兒擔了大捆的綠草回來，曬乾可以成柴，在院心他把綠草鋪平。進屋他不立刻吃飯，透汗的短衫脫在身邊，他好像憤怒似的，用力來拍響他多肉的肩頭，嘴裡長長的吐著呼吸。過了長時間爹爹說：

「你們年青人應該有些膽量。這不是叫人死嗎？亡國了！麥地不能種了，雞犬也要死淨。」

老頭子說話像吵架一般。王婆給平兒縫汗衫上的大口，她感動了，想到亡國，把汗衫縫錯了！她把兩個袖口完全縫住。

趙三和一個老牛般樣，年青時的氣力全都消滅，只回想「鐮刀會」，又告訴平兒：

「那時候你還小著哩！我和李青山他們弄了個『鐮刀會』。勇得很！可是我受了打擊，那一次使我碰壁了，你娘去借支洋炮來，誰知道沒有用洋炮，就是一條棍子出了人命，從那時起就倒楣了！一年不如一年活到如今。」

「狗，到底不是狼，你爹從出事以後，對『鐮刀會』就沒趣了！青牛就是那年賣的。」

她這樣搶白著，使趙三感到羞恥和憤恨。同時自己為什麼當時就那樣卑小？心臟發燃了一刻，他說著使自己滿意的話。

「這下子東家也不東家了！有日本子，東家也不好幹什麼！」

他為輕鬆充血的身子，他向樹林那面去散步，那兒有樹林，林梢在青色的天邊塗出美調的和舒捲著的雲一般的弧線。青的天幕在前面直垂下來，曲捲的樹梢花邊一般地嵌上天幕。田間往日的蝶兒在飛，一切野花還不曾開。小草房一座一座的攤落著，有的留下殘牆在曬陽光，有的也許是被炸彈帶走了屋蓋。房身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

趙三闊大開胸膛，他呼吸田間透明的空氣。他不願意走了，停腳在一片荒蕪的、過去的麥地旁。就這樣不多一時，他又感到煩惱，因為他想起往日自己的麥田而今喪盡在炮火下，在日本兵的足下必定不能夠再長起來，他帶著麥田的憂傷又走過一片瓜田，瓜地也不見了種瓜的人，瓜田盡被一些蒿草充塞。去年看守瓜地的小房，依然存在；趙三倒在小房下的短草梢頭。他欲睡了！朦朧中看見一些「高麗」人從大樹林穿過。視線從地平面直發過去，那一些「高麗」人彷彿是走在天邊。

假如沒有亂插在地面的家屋，那麼趙三覺得自己是躺在天邊了！

陽光迷住他的眼睛，使他不能再遠看了！聽得見村狗在遠方無聊的吠叫。

※※※

如此荒涼的曠野，野狗也不到這裡巡行。獨有酒燒胸膛的趙三到這裡巡行，但是他無有目的，任意足尖踏到什麼地點，走過無數禿田，他覺得過於可惜，點一點頭，擺一擺手，不住的嘆著氣走回家去。

村中的寡婦多起來，前面是三個寡婦，起中一個尚拉著她的孩子走。

紅臉的老趙三走近家門又轉彎了！他是那樣信步而無主的走！憂傷在前面招示他，忽然間一個大凹洞，踏下腳去。他未曾注意這個，好像他一心要完成長途似的，繼續前進。那裡更有炸彈的洞穴，但不能阻礙他的去路，因為喝酒，壯年的血氣鼓動他。

在一間房子裡，一隻母貓正在哺乳一群小貓。他不願看這些，他更走，沒有一個熟人與他遇見。直到天西燒紅著雲彩，他滴血的心，垂淚的眼睛竟來到死去的年青時夥伴們的墳上，不帶酒祭奠他們，只是無話坐在朋友們之前。

亡國後的老趙三，驀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夥伴！留下活著的老的，只有悲憤而不能走險了，老趙三不能走險了！

※※※

那是個繁星的夜，李青山發著瘋了！他的啞喉嚨，使他講話帶著神秘而緊張的聲色。這是一次他們大型的集會。在趙三家裡，他們像在舉行什麼盛大的典禮，莊嚴與靜肅。人們感到缺乏空氣一般，人們連鼻子也沒有一個作響。屋子不燃燈，人們的眼睛和夜裡的貓眼一般，閃閃有磷光而發綠。

王婆的尖腳，不住的踏在窗外，她安靜的手下提了一隻破洋燈罩，她時時準備著把玻璃燈罩摔碎。她是個守夜的老鼠，時時防備貓來。她到籬笆外繞走一趟，站在籬笆外聽一聽他們的談論高低，有沒有危險性？手中的燈罩她時刻不能忘記。

屋中李青山固執而且濁重的聲音繼續下去：

「在這半月裡，我才真知道人民革命軍真是不行，要幹人民革命軍那就必得倒霉，他們儘是些『洋學生』，上馬還得用人抬上去。他們嘴裡就會狂喊『退卻』。二十八日那夜外面下小雨，我們十個同志正吃飯，飯碗被炸碎了哩！派兩個出去尋炸彈的來路。大家來想一想，兩個『洋學生』跑出去，唉！喪氣，被敵人追著連帽子都跑丟了，『學生』們常常給敵人打死。……」

羅圈腿插嘴了：「革命軍還不如紅鬍子有用？」

月光照進窗來太暗了！當時沒有人能發見羅圈腿發問時是個什麼奇怪的神情。

李青山又在開始：

「革命軍紀律可真厲害，你們懂嗎？什麼叫紀律？那就是規矩。規矩太緊，我們也受不了。比方吧：屯子裡年青青的姑娘望著不准去……哈哈！我吃了一回苦，同志打了我十下槍柄哩！」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下笑起來，但是沒敢大聲。他繼續下去。

二里半對於這些事情始終是缺乏興致，他在一邊瞌睡，老趙三用他的煙袋撞一下在睡的缺乏政治思想的二里半，並且趙三大不滿意起來：

「聽著呀！聽著，這是什麼年頭還睡覺？」

王婆的尖腳亂踏著地面作響一陣，人們聽一聽，沒聽到燈罩的響聲，知道日本兵沒有來，同時人民感到嚴重的氣氛。李青山的計劃嚴重著發表。

李青山是個農人，尚分不清該怎樣把事弄起來，只說著：

「屯子裡的小夥子招集，起來救國吧！革命軍那一群『學生』是不行。只有紅鬍子才有膽量。」

老趙三他的煙袋沒有燃著，丟在炕上，急快的拍一下手他說：

「對！招集小夥子們，起名也叫革命軍。」

其實趙三完全不能明白，因為他還不曾聽說什麼叫做革命軍，他無由得到安慰，他的大手掌快樂的不停的捋著鬍子。對於趙三這完全和十年前組織「鐮刀會」同樣興致，也是暗室，也是靜悄悄的講話。

老趙三快樂得終夜不能睡覺，大手掌翻了個終夜。

※※※

同時站在二里半的牆外可以數清他鼾聲的拍子。

※※※

鄉間，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農民，就說要恢復「大清國」，要做「忠臣」，「孝子」，「節婦」；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勢力也增長著。

天一黑下來就有人越牆藏在王婆家中，那個黑鬍子的人每夜來，成為王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飯，那人向她說：

「你的女兒能幹得很，背著步槍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經……」

平兒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煙袋。輕微的一點忌妒橫過心面。他有意弄響煙袋在門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陰沉全黑的夜，他在黑色中消滅了自己。等他憂悒著轉回來時，王婆已是在垂淚的境況。

那夜老趙三回來得很晚，那是因為他逢人便講亡國，救國，義勇軍，革命軍，……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來這樣晚。快雞叫的時候了！趙三的家沒有雞，全村聽不見往日的雞鳴。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見了，知道天快明了。

他把兒子從夢中喚醒，他告訴他得意的宣傳工作：東村那個寡婦怎樣把孩子送回娘家預備去投義勇軍。小夥子們怎樣準備集合。老頭子好像已在衙門裡做了官員一樣，搖搖擺擺著他講話時的姿勢，搖搖擺擺著他自己的心情，他整個的靈魂在闊步！

稍微沉靜一刻，他問平兒：

「那個人來了沒有？那個黑鬍子的人？」

平兒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動著生力，他卻睡了！爹爹的話在他耳邊，像蚊蟲嗡叫一般的無意義。趙三立刻動怒起來，他覺得他光榮的事業，不能有人承受下去，感到養了這樣的兒子沒用，他失望。

王婆一點聲息也不作出，像是在睡般地。

※※※

明朝，黑鬍子的人，忽然走來，王婆又問他：

「那孩子死的時候，你到底是親眼看見她沒有？」

他弄著騙術一般：

「老太太你怎麼還不明白？不是老早對你講麼？死了就死了吧！革命就不怕死，那是露臉的死啊……比當日本狗的奴隸活著強得多哪！」

王婆常常聽他們這一類人說「死」說「活」……她也想死是應該，於是安靜下去，用她昨夜為著淚水所侵蝕的眼睛觀察那熟人急轉的面孔。終於她接受了！那人從囊中取出來的所有小本子，和像黑點一般的小字充滿在上面的零散的紙張，她全接受了！另外還有發亮的小槍一支也遞給王婆。那個人急忙著要走，這時王婆又不自禁問：

「她也是槍打死的嗎？」

那人開門急走出去了！因為急走，那人沒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裡，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別人帶來的小本子放在廚房裡。有時她竟丟在蓆子下面。今天她卻減少了膽量，她想那些東西若被搜查著，日本兵的刺刀會刺通了自己。她好像覺著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兒一樣似的，尤其是手掌裡的小槍。她被恫嚇著慢慢顫慄起來。女兒也一定被同樣的槍殺死。她終止了想，她知道當前的事開始緊急。

趙三倉皇著臉回來，王婆沒有理他走向後面柴堆那兒。柴草不似每年，那是燃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的生著馬蛇菜。她開始掘地洞；聽村狗在狂咬，她有些心慌意亂，把鐮刀頭插進土去無力拔出。她好像要倒落一般：全身受著什麼壓迫要把肉體解散了一般。過了一刻難忍昏迷的時間，她跑去呼喚她的老同伴。可是當走到房門又急轉回來，她想起別人的訓告：

──重要的事情誰也不能告訴，兩口子也不能告訴。

那個黑鬍子的人，向她說過的話也使她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趙三知道，那老頭子說不定和孩子似的。

等她埋好之後，日本兵繼續來過十幾遍。多半只戴了銅帽，連長靴都沒穿就來了！人們知道他們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麼觀察力也失去了！不自覺地退縮在趙三的身後，就連那永久帶著笑臉，常來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長，她也不認識了。臨走時那人向王婆說「再見」，她直直遲疑著而不回答一聲。

※※※

「拔」──「拔」，就是出發的意思，老婆們給男人在搜集衣裳或是鞋襪。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尋個公雞，沒得尋到，有人提議把二里半的老山羊殺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的門前，或者是歇涼，或者是牠走不動了！牠的一隻獨角塞進籬牆的縫際，小夥子們去抬牠，但是無法把獨角弄出。

二里半從門口經過，山羊就跟在後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說：

「你們要殺就殺吧！早晚還不是給日本子留著嗎！」

李二嫂子在一邊說：

「日本子可不要牠，老得不成樣。」

二里半說：「日本子不要牠，老也老死了！」

人們宣誓的日子到了！沒有尋到公雞，決定拿老山羊來代替。小夥子們把山羊抬著，在桿上四腳倒掛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著山羊走來，他的跌腳彷彿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狀的行走，愈走愈快！他的老婆瘋狂的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的走了一路。山羊被抬過一個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鋪好紅布的方桌。

東村的寡婦也來了！她在桌前跪下禱告一陣，又到桌前點著兩隻紅蠟燭，蠟燭一點著，二里半知道快要殺羊了。

院心除了老趙三，那儘是一些年青小夥子在走，轉。他們袒胸露背，強壯而且凶橫。

趙三總是向那個東村的寡婦說，他一看見她便宣傳她。他一遇見事情，就不像往日那樣貪婪吸他的煙袋。說話表示出莊嚴，連鬍子也動盪一下：

「救國的日子就要來到。有血氣的人不肯當亡國奴，甘願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

趙三只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無論別人對他講解了多少遍，他總不能明白他在中國人中是站在怎樣的階級。雖然這樣，老趙三也是非常進步，他可以代表整個村人在進步著，那就是他從前不曉得什麼叫國家，從前也許忘掉了自己是那國的國民！

他不開言了！靜站在院心，等待宏壯悲憤的典禮來臨。

來到三十多人，帶來重壓的大會，可真的觸到趙三了！使他的鬍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搓碰一下。

四月裡晴朗的天空從山脊流照下來，房周的大樹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陽下。暢明的天光與人們共同宣誓。

寡婦們和亡家的獨身漢在李青山喊過口號之後，完全用膝曲倒在天光之下。羊的脊背流過天光，桌前的大紅蠟燭在壯默的人頭前面燃燒。李青山的大個子直立在桌前：

「弟兄們！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嗎？今天……我們去敢死……決定了……就是把我們的腦袋掛滿了整個村子所有的樹梢也情願，是不是啊？……是不是……？弟兄們……？」

回聲先從寡婦們傳出：「是呀！千刀萬剮也願意！」

哭聲刺心一般痛，哭聲方錐一般落進每個人的胸膛。一陣強烈的悲酸掠過低垂的人頭，蒼蒼然藍天卻墜了！

老趙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發聲，先流淚：

「國……國亡了！我……我也……老了！你們還年青，你們去救國吧！我這許老骨頭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個老亡國奴，我不會眼見你們把日本的旗撕碎，等著我埋在墳裡……也要把中國旗子插在墳頭，我是中國人……我要中國旗子，我不要當亡國奴，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不……不是亡……亡國奴……」

濃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樹葉垂頭。趙三在紅蠟燭前用力敲了桌子兩下，人們一起哭向蒼天了！人們一起向蒼天哭泣。大群的人起著號啕！

※※※

就是這樣把一支匣槍裝好子彈擺在眾人前面。每人走到那槍口就跪倒下去「盟誓」：

「若是心不誠，天殺我，槍殺我，槍子是有靈有聖有眼睛的啊！」

寡婦們也是盟誓。也是把槍口對準心窩說話。只有二里半在人們宣誓之後快要殺羊時他才回來。從什麼地方他捉一隻公雞來！只有他沒曾宣誓，對於國亡，他似乎沒有什麼傷心，他領著山羊，就回家去。別人的眼睛，尤其是老趙三的眼睛在罵他：

「你個老跛腳的東西，你，你不想活嗎？……」

. 十四、到都市裡去

臨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後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布。年青的寡婦是住在媽媽家裡。

「你明天一定走嗎？」

睡在身邊的媽媽被燈光照醒，帶著無限憐惜，在已決定的命運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過兩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過了不多時候老太太醒來，她再不能睡，當她看見女兒不在身邊而在地心洗滌什麼的時候，她坐起來問著：

「你是明天走嗎？再住三兩天不能夠吧！」

金枝在夜裡收拾東西，母親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說：

「娘，我走兩天，就回來，娘……不要著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麼，不再發聲音。

太陽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親的身邊，母親說：

「要走嗎？金枝！走就走吧！去賺些錢吧！娘不阻礙你。」母親的聲音有些慘然：

「可是要學好，不許跟別人學，不許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們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著：

「這不都是小日本子嗎？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嗎？」

金枝聽老人講，女人獨行路要扮個老相，或醜相，束上一條腰帶，她把油罐子掛在身邊，盛米的小桶也掛在腰帶上，包著針線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進米桶去，裝做討飯的老婆，用灰塵把臉塗得很髒並有條紋。

臨走時媽媽把自己耳上的銀環摘下，並且說：

「你把這個帶去吧！放在包袱裡，別叫人給你搶去，娘一個錢也沒有，若肚餓時，你就去賣掉，買個乾糧吃吧！」走出門去還聽母親說：「遇見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遠，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話仍是那樣在耳邊反覆：「買個乾糧吃。」她心中亂亂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遠，她像從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頭。小道也盡生著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礙金枝趕路的腳。

日本兵坐著馬車，口裡吸煙，從大道跑過。金枝有點顫抖了！她想起母親的話，很快躺在道旁的蒿子裡。日本兵走過，她心跳著站起，她四面惶惶在望：母親在那裡？家鄉離開她很遠，前面又來到一個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覺到走過無數人間。

紅日快要落過天邊去，人影橫倒地面桿子一般瘦長。踏過去一條小河橋，再沒有多少路途了！

哈爾濱城渺茫中有工廠的煙囪插入雲天。

金枝在河邊喝水，她回頭望向家鄉，家鄉遙遠而不可見。只是高高的山頭，山下分辨不清是煙是樹，母親就在煙樹蔭中。

她對於家鄉的山是那般難捨，心臟在胸中飛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拋向何處！她不願走了，強行走過河橋又轉入小道。前面哈爾濱城在招示她，背後家山向她送別。

小道不生蒿草，日本兵來時，讓她躲身到地縫中去嗎？她四面尋找，為了心臟不能平衡，臉面過量的流汗，她終於被日本兵尋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槍彈，滾下小溝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髒污的樣子。他們和肥鴨一般，嘴裡發響擺動著身子，沒有理他走過去了！他們走了許久許久，她仍沒起來，以後她哭著，木桶揚翻在那裡，小包袱從木桶滾出。她重新走起時，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長起來，和細線似的。

金枝在夜的哈爾濱城，睡在一條小街陰溝板上。那條街是小工人和東洋車伕們的街道。有小飯館，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們的大紅褲時時在小土房的門前出現。閒散的人，做出特別姿態，慢慢和大紅褲們說笑，後來走進小房去，過一會又走出來。但沒有一個人理會破亂的金枝，她好像一個垃圾桶，好像一個病狗似的堆偎在那裡。

這條街連警察也沒有，討飯的老婆和小飯館的夥計吵架。

滿天星火，但那都疏遠了！那是與金枝絕緣的物體。半夜過後金枝身邊來了一條小狗，也許小狗是個受難的小狗？這流浪的狗牠進木桶去睡。金枝醒來仍沒出太陽，天空許多星充塞著。

許多街頭流浪人，尚擠在飯館門前，等候著最後的施捨。

金枝腿骨斷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後她也擠進要飯人堆去，等了好久，夥計不見送飯出來，四月裡露天睡宿打著心的寒顫，別人看她的時候，她覺得這個樣子難看，忍了餓又來在原處。

夜的街頭，這是怎樣的人間？金枝小聲喊著娘，身體在陰溝板上不住的抽拍。絕望著，哭著，但是她和木桶裡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樣不被人注意，人間好像沒有他們存在。

天明，她不覺得餓，只是空虛，她的頭腦空空盡盡了！在街樹下，一個縫補的婆子，她遇見對面去問：

「我是新來了，新從鄉下來的……」

看她作窘的樣子，那個縫婆沒理她，面色在清涼的早晨發著淡白走去。

捲尾的小狗偎依著木桶好像偎依媽媽一般，早晨小狗大約感到太寒。

小飯館漸漸有人來往。一堆白熱的饅頭從窗口堆出。

「老嬸娘，我新從鄉下來，……我跟你去，去賺幾個錢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個婆子領她走，一些攪擾的街道，發出濁氣的街道，她們走過。金枝好像才明白，這裡不是鄉間了，這裡只是生疏、隔膜、無情感。一路除了飯館門前的雞、魚、和香味，其餘她都沒有看見似的，都沒有聽聞似的。

「你就這樣把襪子縫起來。」

在一個掛金牌的「鴉片專賣所」的門前，金枝打開小包，用剪刀剪了塊布角，縫補不認識的男人的破襪。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塊縫，不管好壞，縫住，就算。」

金枝一點力量也沒有，好像願意趕快死似的，無論怎樣努力眼睛也不能張開。一部汽車擦著她的身邊駛過，跟著警察來了，指揮她說：

「到那邊去！這裡也是你們縫窮的地方？」

金枝忙仰頭說：「老總，我剛從鄉下，還不懂得規矩。」

在鄉下叫慣了老總，她叫警察也是老總，因為她看警察也是莊嚴的樣子，也是腰間佩槍。別人都笑她，那個警察也笑了。老縫婆又教說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說話，他說你，你躲後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覺得自己發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別人同樣，她立刻討厭從鄉下帶來的破罐子，用腳踢了罐子一下。

襪子補完，肚子空虛的滋味不見終止，假若得法，她要到無論什麼地方去偷一點東西吃，很長時間她停住針，細看那個立在街頭吃餅乾的孩子，一直到孩子把餅乾的最末一塊送進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縫，縫完吃午飯，……可是你吃了早飯沒有？」

金枝感到過於親熱，好像要哭出來似的，她想說：

「從昨天就沒吃一點東西，連水也沒喝過。」

中午來到，她們和從「鴉片館」出來那些遊魂似的人們同行著。女工店有一種特別不流通的氣息，使金枝想到這又不是鄉村，但是那一些停滯的眼睛，黃色臉，直到吃過飯，大家用水盆洗臉時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長，沒有隔壁，牆的四周塗滿了臭蟲血，滿牆拖長著黑色紫色的血點。一些污穢發酵的包袱圍牆堆集著。這些多樣的女人，好像每個患著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頭講話：

「我那家子的太太，待我不錯，吃飯都是一樣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樣吃包子。」

別人跟住聲音去羨慕她。過了一陣又是誰說她被公館裡的聽差扭一下嘴巴。她說她氣病了一場，接著還是不斷的亂說。這一些煩煩亂亂的話金枝尚不能聽明白，她正在細想什麼叫公館呢？什麼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後問一個身邊在吸煙的剪髮的婦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嗎？」

那個婦人沒答她，丟下煙袋就去嘔吐。她說吃飯吃了蒼蠅。可是全屋通長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們笑得使金枝生厭，她們是前仆後折的笑。她們為笑著這個鄉下女人彼此興奮得拍響著肩膀，笑得甚的竟流起眼淚來。金枝卻靜靜坐在一邊。等夜晚睡覺時，她向初識那個老太太說：

「我看哈爾濱倒不如鄉下好，鄉下姐妹很和氣，你看午間她們笑我拍著掌哩！」

說著她捲緊一點包袱，因為包袱裡面藏著賺得的兩角錢紙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裡的臭蟲堆中開始睡覺。

※※※

金枝賺錢賺得很多了！在褲腰間縫了一個小口袋，把兩元錢的票子放進去，而後縫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費用時她同那人說：

「晚幾天給不行嗎？我還沒賺到錢。」她無法又說：

「晚上給吧！我是新從鄉下來的。」

終於那個人不走，她用手擺在金枝眼下。女人們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圍起來。她好像在耍把戲一般招來這許多觀眾，其中有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頭髮完全脫掉，粉紅色閃光的頭皮，獨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裝好顫絲一般，使閃光的頭顱輕便而隨意的在轉，在顫，她就向金枝說：

「你快給人家！怎麼你沒有錢？你把錢放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氣，當著大眾把口袋撕開，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覺得是損失了！被人奪走了！她只剩五角錢。她想：

「五角錢怎樣送給媽媽？兩元要多少日子再賺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間一些臭蟲被打破，發出襲人的臭味，金枝坐起來全身搔癢，直到搔出血來為止。

樓上她聽著兩個女人罵架，後來又聽見女人哭，孩子也哭。

※※※

母親病好了沒有？母親自己拾柴燒嗎？下雨房子流水嗎？漸漸想得惡化起來：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無人知道嗎？

金枝正在走路，腳踏車響著鈴子駛過她，立刻心臟膨脹起來，好像汽車要軋上身體，她終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樣賺錢，她去過幾次獨身漢的房舍，她替人縫被，男人們問她：

「你丈夫多大歲數咧？」

「死啦！」

「你多大歲數？」

「二十七。」

一個男人拖著拖鞋，散著褲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掃了一下，奇怪的嘴唇跳動著：

「年輕輕的小寡婦哩！」

她不懂在意這個，縫完，帶了錢走了。有一次走出門時有人喊她：

「你回來……你回來。」

給人以奇怪感覺的急切的呼叫，金枝也懂得應該快走，不該回頭。晚間睡下時，她向身邊的周大娘說：

「為什麼縫完，拿錢走時他們叫我？」

周大娘說：「你拿人家多少錢？」

「縫一個被子，給我五角錢。」

「怪不得他們叫你！不然為什麼給你那麼多錢？普通一張被兩角。」

周大娘在倦乏之中只告訴她一句。

「縫窮婆誰也逃不了他們的手。」

那個全禿的亮頭皮的婦人在對面的長炕上類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頭頂，好像要去抽拔金枝的頭髮。弄著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說小寡婦，你的好運氣來了！那是又來財又開心。」

別人被吵醒開始罵那個禿頭：

「你該死的，有本領的野獸，一百個男人也不怕，一百個男人你也不夠。」

女人罵著彼此在交談，有人在大笑，不知誰在一邊重複了好幾遍：

「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

好像鬧著的蜂群靜了下去，女人們一點嗡聲也停住了，她們全體到夢中去。

「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不知誰，她的聲音沒有人接受，空洞的在屋中走了一周，最後聲音消滅在白月的窗紙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國點心鋪的紗窗外。裡面格子上各式各樣的油黃色的點心，腸子、豬腿、小雞，這些吃的東西，在那裡發出油亮。最後她發現一個整個的肥胖小豬，豎起耳朵伏在一個長盤裡。小豬四周擺了一些小白菜和紅辣椒。她要立刻上去連盤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給母親看。不能那樣做，她又恨小日本子，若不是小日本子攪鬧鄉村，自家的母豬不是早生了小豬嗎？

「布包」在肘間漸漸脫落，她不自覺的在鋪門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來，她碰撞著行人。一個漂亮的俄國女人從點心鋪出來，金枝連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紅的腳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還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克──克──的大聲，大隊的人經過，金枝一看見銅帽子就知道日本兵，日本兵使她離開點心鋪快快跑走。

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說：

「一點活計也沒有，我穿這一件短衫，再沒有替換的，連買幾尺布錢也攢不下，十天一交費用，那就是一塊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縫的也慢，從沒人領我到家裡去縫。一個月的飯錢還是欠著，我住得年頭多了！若是新來，那就非被趕出去不可。」她走一條橫道又說：「新來的一個張婆，她有病都被趕走了。」

經過肉鋪，金枝對肉鋪也很留戀，她想買一斤肉回家也滿足。母親半年多沒嘗過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的流，早晨還沒有遊人，舟子在江沿無聊的彼此罵笑。

周大娘坐在江邊。悵然了一刻，接著擦著她的眼睛，眼淚是為著她末日的命運在流。江水輕輕拍著江岸。

※※※

金枝沒感動，因為她剛來到都市，她還不曉得都市。

金枝為著錢，為著生活，她小心的跟了一個獨身漢去到他的房舍。剛踏進門，金枝看見那張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沿，坐在椅子上先縫被褥。那個男人開始慢慢和他說話，每一句話使她心跳。可是沒有什麼，金枝覺得那人很同情她。接著就縫一件夾衣的袖口，夾衣是從那個人身上立刻脫下的，等到袖口縫完時，那男人從腰帶間一個小口袋取出一元錢給她，那男人一面把錢送過去，一面用他短鬍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說：

「寡婦有誰可憐你？」

金枝是鄉下女人，她還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輕輕受了「可憐」字眼的感動，她心有些波蕩，停在門口，想說一句感謝的話，但是她不懂說什麼，終於走了！她聽道旁大水壺的笛子在耳邊叫，麵包作坊門前取麵包的車子停在道邊，俄國老太太花紅的頭巾馳過她。

「噯！回來……你來，還有衣裳要縫。」

那個男人漲紅了脖子追在後面。等來到房中，沒有事可做，那個男人像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閂門去了！而後他開始解他的褲子，最後他叫金枝：

「快來呀……小寶貝。」他看一看金枝嚇住了，沒動：「我叫你是縫褲子，你怕什麼？」

縫完了，那人給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裡，把票子摔到床底，讓她彎腰去取，又當她取得票子時奪過來讓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擺在男人懷中，她不是正音嘶叫：

「對不起娘呀！……對不起娘……」

她無助的嘶狂著，圓眼睛望一望鎖住的門不能自開，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發生。

女工店吃過晚飯，金枝好像踏著淚痕行走，她的頭過份的迷昏，心臟落進污水溝中似的，她的腿骨軟了，鬆懈了，爬上炕取她的舊鞋，和一條手巾，她要回鄉，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

炕尾一個病婆，垂死時被店主趕走，她們停下那件事不去議論，金枝把她們的趣味都集中來。

「什麼勾當？這樣著急？」第一個是周大娘問她。

「她一定進財！」第二個是禿頂胖子猜說。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賺到錢了，因為每個新來的第一次「賺錢」都是過份的羞恨。羞恨摧毀她，忽然患著傳染病一般。

「慣了就好了！那怕什麼！弄錢是真的，我連金耳環都賺到手裡。」

禿胖子用好心勸她，並且手在扯著耳朵。別人罵她：

「不要臉，一天就是你不要臉！」

旁邊那些女人看見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們慢慢四散，去睡覺了，對於這件事情並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

金枝勇敢的走進都市，羞恨又把她趕回了鄉村，在村頭的大頭的大樹枝上發現人頭。一種感覺通過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膚，那是怎樣可怕，血浸的人頭！

母親拿著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齒在嘴裡埋沒不住，完全外露。她一面細看票子上的花紋，一面快樂有點不能自制的說：

「來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酸痛的腿骨；母親不注意女人為什麼不歡喜，她只跟了一張票子想到另一張，在她想，許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嗎？她必須鼓勵女兒。

「你應該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裡是沒有出頭露面之日。」

為了心切，她好像責備著女兒一般，簡直對於女兒沒熱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開，拿著槍的黑臉孔的人竟跳進來，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個黑人向棚頂望了望，他熟習的爬向棚頂去，王婆也跟著走來，她多日不見金枝而沒說一句話，宛如她什麼也看不見似的。一直爬上棚頂去。

金枝和母親什麼也不曉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黃昏惡消息仍沒傳來，他們和爬蟲樣才從棚頂爬下。王婆說：

「哈爾濱一定比鄉下好，你再去就在那裡不要回來，村子裡日本子越來越惡，他們捉大肚女人，破開肚子去破『紅槍會』（義勇軍的一種），活顯顯的小孩子從肚皮流出來。為這事，李青山把兩個日本子的腦袋割下掛到樹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聲：

「從前恨男人，現在恨小日本子。」最後她轉到傷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國人呢？除外我什麼也不恨。」

王婆的學識有點不如金枝了！

. 十五、失敗的黃色藥包

開拔的隊伍在南山道轉彎時，孩子在母親懷中向父親送別。行過大樹道，人們滑過河邊。他們的衣裝和步伐看起來不像一個隊伍，但衣服下藏著猛壯的心。這些心把他們帶走，他們的心銅一般凝結著出發。最末一刻大山坡還未曾遮沒最後的一個人，一個抱在媽媽懷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呼叫什麼也沒得到，父親連手臂也沒搖動一下，孩子好像把聲響撞到了岩石。

女人們一進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陽光在窗上，卻不帶來一點意義。她們不需要男人回來，只需要好消息。消息來時，是五天過後，老趙三赤著他顯露筋骨的腳奔向李二嬸子去告訴：

「聽說青山他們被打散啦！」顯然趙三是手足無措，他的鬍子也震驚起來，似乎忙著要從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來了嗎？」

李二嬸的喉嚨變做細長的管道，使聲音出來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兒回來啦。」趙三說。

※※※

嚴重的夜，從天上走下。日本兵團剿打魚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兒正在王寡婦家，他休息在情婦的心懷中。外面狗叫，聽到日本人說話，平兒越牆逃走；他埋進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腳間跳。

「非拿住這小子不可，怕是他們和義勇軍接連。」

在蒿草中他聽清這是誰們在說：「走狗們。」

平兒他聽清的情婦被拷打：

「男人哪裡去啦？──快說，再不說槍斃！」

他們不住罵：「你們這些母狗，豬養的。」

平兒完全赤身，他走了很遠。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沒有了，在腿上扒了一下，於是才發現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殺，羅圈腿被殺，死了兩個人，村中安息兩天。第三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滿村竄走，平兒到金枝家棚頂去過夜。金枝說：

「不行呀！棚頂方才也來小鬼子翻過。」

平兒於是在田間跑著，槍彈不住向他放射，平兒的眼睛不會轉彎，他聽有人近處叫：

「拿活的，拿活的。……」

他錯覺的聽到了一切，他遇見一扇門推進去，一個老頭在燒飯，平兒快流眼淚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來吧！快救命吧！」

老頭子說：「什麼事？」

「日本子捉我。」

平兒鼻子流血，好像他說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張望，就像連一條縫也沒尋到似的，他轉身要跑，老人捉住，出了後門，盛糞的長形的籠子在門旁，掀起糞籠老人說：

「你就爬進去，輕輕喘氣。」

老人用粥飯塗上紙條把後門封起來，他到鍋邊吃飯。糞籠下的平兒聽見來人和老人講話，接著他便聽到有人在弄門閂，門就要開了，自己就要被捉了！他想要從籠子跳出來。但，很快那些人，哪些魔鬼去了！

平兒從安全的糞籠出來，滿臉糞屑，白臉染著紅血條，鼻子仍然流血，他的樣子已經很可慘。

※※※

李青山這次他信任「革命軍」有用，逃回村來，他不同別人一樣帶回衰喪的樣子，他在王婆家說：

「革命軍所好是他不胡亂幹事，他們有紀律，這回我算相信，紅鬍子算完蛋：自己紛爭，亂撞胡撞。」

這次聽眾很少，人們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個人容易失望。每個人覺得完了！只有老趙三，他不失望，他說：

「那麼再組織起來去當革命軍吧！」

王婆覺得趙三說話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沒笑他。她對身邊坐著戴男人帽子的當過鬍子救國的女英雄說：

「死的就丟下，那麼受傷的怎麼受傷的怎樣了？」

「受微傷的不都回來了嗎！受重傷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這時北村一個老婆婆瘋了似的哭著跑來和李青山拚命。她捧住頭，像捧住一塊石頭般地投向牆壁，嘴中發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兒子讓你領走去喪命。」

人們拉開她，她有力掙扎，比一條瘋牛更有力：

「就這樣不行，你把我給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應死的時候了！……」

她就這樣不住的捉她的頭髮，慢慢她倒下來，她換不上氣來，她輕輕拍著王婆的膝蓋：

「老姐姐，你也許知道我的心，十九歲守寡，守了幾十年，守這個兒子；……我那些挨餓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毛草，大雨來了，雨從山坡把娘兒兩個拍滾下來，我的頭，在我想是碎了，誰知道？還沒死……早死早完事。」

她的眼淚一陣濕熱濕透王婆的膝蓋，她開始輕輕哭：

「你說我還守什麼？……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著，菱花那丫頭也長不大，死了吧！」

※※※

果然死了，房樑上吊死的。三歲孩子菱花小脖頸和祖母並排懸著，高掛起正像兩條瘦魚。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開始快速，但是人們不怎樣覺察，患著傳染病一般地全村又在昏迷中掙扎。

「愛國軍」從三家子經過，張著黃色旗，旗上有紅字「愛國軍」。人們有的跟著去了！他們不知道怎麼愛國，愛國又有什麼用處，只是他們沒有飯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說那也是鬍子編成的。老趙三為著「愛國軍」和兒子吵架：

「我看你是應該去，在家裡若是傳出風聲去有人捉拿你。跟去混混，到最末就是殺死一個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氣。年青氣壯，出一口氣也是好的。」

老趙三一點見識也沒有，他這樣盲動的說話使兒子不佩服，平兒同爹爹講話總是把眼睛繞著圈子斜視一下，或是不調諧的抖一兩下肩頭，這樣對待他，他非常不願意接受，有時老趙三自己想：

「老趙三怎不是個小趙三呢？」

. 十六、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紅磚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開門沒能開，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階生滿綠色的苔蘚，她問一個鄰婦，鄰婦說：

「尼姑在事變以後，就不見，聽說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從鐵門欄看進去，房子還未上好窗子，一些長短的木塊尚在院心，顯然可以看見正房裡，淒涼的小泥佛正坐著。

金枝看見那個女人肚子大起來，金枝告訴她說：

「這樣大的肚子你還敢出來？你沒聽說小日本子把大肚女人弄去破『紅槍會』嗎？日本子把大肚子割開，去帶著上陣，他們說紅槍會什麼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紅槍會』做『鐵孩子』呢！」

那個女人立刻哭起來。

「我說不嫁出去，媽媽不許，她說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這回怎麼辦？孩子的爹爹走就沒見回來，他是去當『義勇軍』。」

有人從廟後爬出來，金枝她們嚇著跑。

「你們見了鬼嗎？我是鬼嗎？……」

往日美麗的年青的小夥子，和死蛇一般爬回來。五姑姑出來看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傷的馬，五姑姑問他：「『義勇軍』全散了嗎？」

「全散啦！全死啦！就連我也死啦！」他用一隻胳膊打著草梢輪回：

「養漢老婆，我弄得這樣子，你就一句親熱的話也沒有嗎？」

五姑姑垂下頭，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哪裡去？她想出家，廟庵早已空了！

.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軍』在哪裡？」二里半突然問起趙三說。這使趙三想：「二里半當了走狗吧？」他沒對他告訴。二里半又去問青山。青山說：

「你不要問，再等幾天跟著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著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軍去。青山長聲告訴他：

「革命軍在磐石，你去得了嗎？我看你一點膽量也沒有，殺一隻羊都不能夠。」接著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還好啊？」

二里半為著生氣，他的白眼球立刻多過黑眼球，他的熱情立刻在心裡結成冰。李青山不與他再多說一句，望向窗外天邊的樹，小聲搖著頭，他唱起小調來。二里半臨出門，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廚房向他說：

「李大叔，吃了飯了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憐的樣子，他笑說：

「回家做什麼，老婆也沒有了，吃了飯再說吧！」

他自己沒有了家庭，他貪戀別人的家庭。當他拾起筷子時，很快一碗麥飯吃下去了，接連他又吃兩大碗，別人還不吃完，他已經在抽煙了！他一點湯也沒喝，只吃了飯就去抽煙。

「喝些湯，白菜湯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沒吃乾飯哩！」二里半搖著頭說。

青山忙問：「你的山羊吃了乾飯沒有？」

二里半吃飽飯，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沒生氣，照例自己笑起來。他感到滿意離開青山家。在小道不斷的抽他的煙火，天色茫茫的並不引起他悲哀，蛤蟆在小河道一聲聲的哇叫。河邊的小樹隨了風在騷鬧，他踏著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動著往日的心波。菜田連根菜也不生長。

那邊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們載起暮色來在田上匍匐。他們相遇在地端，二里半說：

「你們在掘地嗎？地下可有寶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個很小的孩子發出脆聲：「拾麥穗呀！」孩子似乎是快樂，老祖母在那邊已嘆息了：

「有寶物？……我的老天爺？孩子餓得亂叫，領他們來拾幾粒麥穗，回家給他們做乾糧吃。」

二里半把煙袋給老太太吸，她拿過煙袋，連擦都沒有擦，就放進嘴裡去。顯然她是熟習吸煙，並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緊合了眼睛，濃煙不住從嘴冒出，從鼻孔冒出。那樣很危險，好像她的鼻子快要著火。

「一個月也多了，沒得到摸到煙袋。」

她像仍不願意捨棄煙袋，理智勉強了她。二里半接過去把煙袋在地面搕響著。

人間已是那般寂寞了！天邊的紅霞沒有鳥兒翻飛，人家的籬牆沒有狗兒吠叫。

老太太從腰間慢慢取出一個紙團，紙團慢慢在手下舒展開，而後摺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誰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點那張紙，好似指點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帳幕緊逼住人臉。最小的孩子，走幾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著：

「奶奶，我的筐滿了，我提不動呀！」

祖母為他提筐，拉著他。那幾個大一些的孩子衛隊似的跑在前面。到家，祖母點燈看時，滿筐蒿草，蒿草從筐沿要流出來，而沒有麥穗，祖母打著孩子的頭笑了：

「這都是你拾的麥穗嗎？」祖母把笑臉轉換哀傷的臉，她想：「孩子還不能認識麥穗，難為了孩子！」

※※※

五月節，雖然是夏天，卻像吹起秋風來。二里半熄了燈，凶壯著從屋簷出現，他提起切菜刀，在牆角，在羊棚，就是院外白樹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無牽無掛，好像非立刻殺死老羊不可。

這是二里半臨行的前夜：

老羊鳴叫著回來，鬍子間掛了野草，在欄棚處擦得欄柵響。二里半手中的刀，舉得比頭還高，他朝向欄杆走去。

菜刀飛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樹。

老羊走過來，在他的腿間搔癢。二里半許久許久的摸撫羊頭，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穌教徒一般向羊禱告。

清早他像對羊說話，在羊棚喃喃了一陣，關好羊欄，羊在欄中吃草。

五月節，晴朗的青空。老趙三看這不像個五月節樣；麥子沒長起來，嗅不到麥香，家家門前沒掛紙葫蘆。他想這一切是變了！變得這樣速！去年的五月節，清清朗朗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們不是捕蝴蝶嗎？他不是喝酒嗎？

他坐在門前一棵倒折的樹幹上，憑弔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經過他，他扮成「小工」模樣，赤足捲起褲口，他說給趙三：

「我走了！城裡有人候著，我就要去……」

青山沒提到五月節。

二里半遠遠跛腳奔來，他青色馬一樣的臉孔，好像帶著笑容。他說：

「你在這裡坐著，我看你快要，在這根木頭上，……」

二里半回頭看時，被關在欄中的老羊，居然隨在身後，立刻他的臉更拖長起來：

「這條老羊……替我養著吧！趙三哥！你活一天替我養一天吧！……」

二里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別，他流淚的手，最後一刻摸著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面李青山去。身後老羊不住哀叫，羊的鬍子慢慢在擺動……

二里半不健全的腿顛跌著顛跌著，遠了！模糊了！山崗和樹林，漸去漸遠。羊聲在遙遠處伴著老趙三茫然的嘶鳴。

（全文完）

. ◎〈附錄〉

──論蕭紅「生死場」的悲劇意識及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

【摘要】

蕭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位極富才華和個性的現代女作家，她的作品尤其是小說蘊涵著一種深沉的悲劇意識。「生死場」是她的成名作之一。在這部小說中，一方面蕭紅始終把關注和表現的目光放到處在苦難下的底層勞動人民的悲劇命運上；另一方面，通過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尤其是對女性生育苦難的揭示，蕭紅也把關注的視野投向女性這一群體，使小說瀰漫著一種濃重的悲劇意識。本文意在通過分析文本中的悲劇意識及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這一現象，尋求蕭紅作品中悲劇意識產生的原由，並進而站在女性的立場感悟更為隱秘、更為女性的身體世界、生命世界、情感世界。

【引言】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破碎的國版圖上，日偽統治陰霾籠罩下的東北，那條流淌著淚水與嘆息的美麗而又憂傷的呼蘭河，哺育了一個寂寞而早悟的精靈──蕭紅。

蕭紅（一九一一─一九四二），原名張乃瑩，黑龍江呼蘭縣人。曾用筆名悄吟、蕭紅等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蕭紅是個天才的短命女作家。她僅以三十一歲顛沛流離、短促悲涼的生命，留下了卷帙可觀、風格獨特的小說、散文、詩歌和戲劇等多種體裁的文學作品。在短短九年的創作生涯（從一九三三年五月發表第一篇小說「棄兒」算起）中，共出版過十一部集子：「跋涉」、「生死場」、「商市街」、「橋」、「牛車上」、「曠野的呼喊」、「回憶魯迅先生」、「蕭紅散文」、「小城三月」、「呼蘭河傳」和「馬伯樂」，創作總字數近百萬字，顯示了不可多得的藝術才情和創作生命力。

蕭紅是一位極富才華的現代女作家，近年來其作品的文化價值和藝術魅力越來越引起國內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家的重視。「生死場」是蕭紅的成名作之一。在這個文本中，蕭紅通過對北方農民奴隸般的生存狀況和苦難命運的展現，使小說流貫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劇意識；同時，作為女性作家的蕭紅，用自己的生命體驗和情感體驗進行文學抒寫，從而又將這種悲劇色彩塗抹到對於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上。她展現人類生活的時候，把一種由於別人沒有她那麼敏感而意識不到的苦難的細微之處展現出來。展現得很恐怖、很血腥、很陰暗，叫人不寒而慄。她是帶著巨大的悲憫來展現這種生活的陰暗和苦難的，非常能夠打動人。研究「生死場」的悲劇意義及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露，有助於我們站在女性的立場感悟更為隱秘、更為女性的身體世界、生命世界、情感世界。

【一．無聲的悲劇──人類無法逃脫的宿命】

「生死場」怵目驚心地展現了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封閉的鄉村社會農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混沌、蒙昧的近乎原始的生存狀態。全書共分成十七章。

一、麥場：二里半為了尋找走失了的羊，不慎踩壞了鄰居的白菜，被鄰居打了一頓。他因此覺得養羊不是好兆相，想托常往城裡走動的趙三找買主。

二、菜園：成業和金枝在河沿私會。成業的叔叔福發在得知此事後，便請二里半到金枝家說媒。金枝的母親本來並不願意把女兒嫁到福發家，但因金枝懷孕而無奈答應。

三、老馬走進屠場：王婆為了繳地租，不得已將家中的老馬賣到私宰場去。

四、荒山：月英（打魚村最美麗的女人）飽受病魔的折騰，又遭丈夫遺棄，死後被埋葬在荒山下。趙三、李青山等農民為了對抗地租加價，組織了「鐮刀會」，欲殺了替地主做事的劉二爺。但「鐮刀會」還沒有正式動手，趙三就因打斷了小偷的腿而入了獄。趙三後來受了劉二爺的幫忙，從牢裡放出來，對地主的態度有所轉變，不再激烈反對地租加價，地租也就加成了。

五、羊群：當上牧童的平兒，在羊背上戲耍時撞倒了主人家的小孩，被主人狠狠地打了一頓，第二天就被辭退了。趙三於是讓平兒和自己一起到城裡去賣雞籠。季節一過，養雞人家不再需要雞籠，趙三生意慘澹，便不再進城兜售，平兒又回去當牧童了。

六、刑罰的日子：五姑姑的姐姐難產，李二嬸子小產，只有麻面婆順利地把小孩生下來。

七、罪惡的五月節：王婆的兒子因為搶劫被槍斃了。王婆得知後，一時想不開，服毒自殺，但是最終戰勝死亡，活了下來。小金枝被父親成業摔死了。

八、蚊蟲繁忙著：六月是割麥的季節，種麥人忙著，只有王婆家沒有種麥。

九、傳染病：傳染病盛行，外國醫護人員到農村裡替農民打針。許多人懼怕打針，傳染病繼續奪走人命。平兒打了針，活了下來。

十、十年：村裡十年後依然如故，王婆也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平兒和羅圈腿長大了。

十一、年盤轉動了：日本侵佔了東北。

十二、黑色的舌頭：日軍來了之後，田地荒蕪、牲畜也所剩無幾，村裡的生活更苦了。日軍在村裡亂捉人，差一點連王婆也捉了。

十三、你要死滅嗎：趙三有感於亡國，又想起從前所組織的「鐮刀會」。李青山認為革命軍那一群「學生」不行，組織了像「紅鬍子膽量」的農民義勇軍。

十四、到都市裡去：金枝逃到哈爾濱城，靠縫補為生。因為不願意出賣自己來賺錢，所以金枝又回到了農村。

十五、失敗的黃色藥包：農民組成的義勇軍被打敗了。趙三勸平兒再去投「愛國軍」，但平兒拒絕了。

十六、尼姑：金枝想要去當尼姑，但尼姑庵早就空無一人，據說尼姑在事變後就跟造房子的木匠跑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跛腳的二里半，把老羊交託給趙三，隨李青山參加人民革命軍去了。

「農家無論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過人的價值」。一句點睛之筆，活化了作品中的許多細節，傾注了對人類生命價值與尊嚴淪落的無限悲嘆與感慨。蕭紅懷著深重的悲憫情懷描寫著這群「永久不曉得，永久體驗不到靈魂」的人們對於生命價值的極度麻木與輕視，通過金枝、月英、趙三等人物悲劇命運的描寫，展現了一片赤裸裸的生與死的荒原。這種生命的麻木狀態在蕭紅的精神體驗中被賦予悲涼的色調。蕭紅通過生與死相親相伴，相剋相生的哲理性表述，體現了她對人類生命脆弱、不堪一擊的悲劇性思考。在她筆下，人類似乎永遠無法擺脫難產、衰老、疾病、瘟疫、飢餓、自殺等一系列形式的死亡；似乎死亡才是他們的目的，墳場才是他們永久的歸宿與家園。而生，只是為了死，為了繼續擴大那片墳場與荒山。正因為此，「生死場」的悲劇意蘊得以超越特定的時空而達於深遠。

這種悲劇意識的產生是有一定原因的。首先，是蕭紅自身的經歷和思想因素。一方面，蕭紅是一個身心俱受摧殘的不幸女性，一個被家庭、愛情和社會所放逐的靈魂。她的一生顛沛流離、短促悲涼，飽受被放逐的寂寞、孤獨和痛苦，因而在她內心深處，深藏著難以排解的無家的悲涼感。蕭紅的小說創作正是她的悲劇人生的真實寫照。她以自己悲劇性的人生感受和生命體驗，觀照她所熟悉的鄉土社會的生命形態和生存境遇，抒寫著人的悲劇、女性的悲劇和普泛的人類生命的悲劇。因而作為一個有著自覺的主體意識和強烈的悲劇意識的作家，她坎坷曲折的經歷和由此而來的看待生活的獨特方式和對人生的獨特發現，是形成她小說悲劇意蘊的重要基因。與其他現代女性作家不同，蕭紅創作伊始，便以先覺者的焦灼姿態去觀照現實的苦難人生。蕭紅在抒寫人類苦難命運時，更多地是關注人的生存形態和生命價值。她筆下的鄉土世界裡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生命本體，人們以群體的方式存在，重複並加固著傳統習慣的積澱，世代延續中看不到生命的流動和發展，更沒有充滿生命活力的改革和創造，而是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生命狀態。蕭紅緊緊抓住鄉民們對生與死的極度麻木與輕視的態度進行突出的展現和深刻的剖析，於無盡的悲憫中透露出沉重的批判。另一方面，作為一名女性，蕭紅一生艱難跋涉，在極端父權制社會的壓制下，一直處於一種寂寞悲涼的狀態。在讀書時代，就被父親做主許配給當地駐軍統領之子，在逃離家庭後，遇到蕭軍，遂結為患難夫婦，但蕭軍的大男子主義又時常傷害著她敏感纖細的心靈，即使後來離開蕭軍，她的婚姻愛情道路由於種種原因也從未順暢過。正是這種坎坷曲折，讓蕭紅更多地注意了傳統社會中人類，特別是女性的生存狀態。因此，她在關注當時生活在東北農村那些渾渾噩噩的人們共有的生活狀態的時候，尤其關心女性在這種狀態下生理和心理上所承受的苦難。

其次，就時代特徵而言，首先是新文化思想的滲透。五．四新文化形成時期，幾位文化巨人，特別是魯迅的故鄉都在江浙一帶，這些地區在地域上處於中心，工業發達，思想意識也相對先進，新文化首先就在這些地方開始發展。到三十年代，新文化的銳氣開始由沿海像內地進發，而此時，像呼蘭河小城這樣的邊塞，在幾千年封建宗法思想長期積澱下，在二十世紀初葉的舊中國千瘡百孔，風雨飄搖之中，形成了一個落後、愚昧、閉塞的人文環境。辛亥革命沒有使中國社會發生轉變，更不會對文化、交通都落後、閉塞的鄉村小鎮發生絲毫影響。因此，邊地村落作為鄉土中國的典型範式因襲了更多的傳統重負，在現代文明滲透的過程中，它與新文化的歷史反差及由此誘發的文化接觸中的衝突更為強烈。同時，新文化在現代積累在深層演進中也注入了新的生氣，一些「五．四」時形成的文學主題如批判國民性、人道主義、個性意識等等，在動盪的社會環境中得到了更為深刻的思考。站在這樣一個背景上，蕭紅以現代文明的眼光審視她所處的環境，目光所及，人的異化狀態自然會被提煉到作品之中。蕭紅出生在辛亥革命爆發的年頭，又成長在具有維新傾向的鄉紳之家，自小就接受了新思想的熏陶，在成年後，她流亡上海，又受到了魯迅等新文化先驅的關懷，在這些導師的影響下，蕭紅自覺地站在現代文明的高度，俯視「北中國」難以迴避的荒涼和蒙昧，這種戀家又無家可歸之感，進一步加深了她的悲劇意識。在寂寞中悄悄長大的蕭紅，幸運地受到了現代文明洗禮，接受了個性解放的思想。同其他許多現代知識女性一樣，她對舊家庭、舊社會的反抗也是從反對父母包辦婚姻開始的。為了戀愛自由，為了尋求溫暖與愛的家園，叛逆的蕭紅義無反顧地衝出家門。然而，儘管她不算困難地走出了「父親的家」，但終其一生，也沒有能夠走出父權社會男性中心及其意識形態的陰影。現實沒有給蕭紅提供一個關於拯救的承諾，蕭紅的全部人生理想和追求，恰恰是當時歷史的匱乏。正由於這種歷史的缺陷，蕭紅的悲劇沿著她生活的每一轉折、每一抉擇而走向深入。以「生死場」中金枝為例，金枝從落入愛情陷阱到淪為妓女以至於最後的無處可去，她的命運彷彿上天注定似地一步步走向悲劇，這正是作者的悲劇意識在寫作過程中的鋪展。

【二．淒厲的慘叫──對女性最為隱秘世界的揭示】

在「生死場」的前十章中，描寫了女性身體的種種體驗，這些體驗集中體現了「生」與「死」的特殊內涵。譬如在「刑罰的日子」一節中，蕭紅描述了一個獨特的女性生育世界，在女性的生育過程中，又頻繁地將動物的交配繁衍並列在一起：牛或馬不知不覺中忙著栽培自己的痛苦。夜間乘涼的時候，可以聽見馬或是牛棚做出異樣的聲音來。牛也許是為了自己的妻子而決鬥，從牛棚裡撞了出來……生活和生育是女性面對的恐怖現實，死亡亦是如此。在小說中充斥了無數的死亡，小說中所涉及的死亡描寫幾乎都是發生在女性身上，而女性受病痛折磨所致的身體變形與死亡的毀形也是比比皆是。溫和多情的月英癱瘓之後，受到丈夫的折磨。「從前打漁村最美麗的女人」在丈夫石頭般的冷漠與摧殘下，被折磨成了形狀可怕的怪物：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變綠，整齊的一排前齒也完全變綠，她的頭髮燒焦了似的，緊貼住頭皮，她像一頭患病的貓兒，孤獨而無望。

年輕的蕭紅為什麼如此迷戀描述女性的生育、死亡以及病痛？「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而且多麼討厭呵，女性有著過多的自我犧牲精神。……我算什麼呢？屈辱算什麼呢？災難算什麼呢？甚至死算什麼呢？……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這是蕭紅說給聶紺弩的，這句話是蕭紅一生感受的結晶，浸透了幾千年來女子的血淚。

蕭紅自身的經歷使她關注女性世界，關注女性最為隱秘的世界──生育。蕭紅筆下女性的生產則更多的體現了「母性」的被剝奪。「生死場」有這樣的描寫，王婆是一個忙著為女人接生的產婆，當她為女人接生回來時，「窗外牆根下，不知誰家的母豬，也在生小豬。」在這裡蕭紅直接把婦女的生育與動物的生育放在一起，在此融入了自己對生育苦難的體驗，她兩次體驗了沒有愛情的生育與無意義的動物般的生育苦痛，因而她能寫出女人如同「牛或馬在不知不覺中忙著栽培自己的痛苦」：一個村子裡，女人與動物忙碌的生產相互映照著。「暖和的季節，全村忙著生產」，「房屋草地上，狗在那兒生產。」金枝也未能逃脫這種痛苦的經歷，「她在炕角苦痛著臉色，她在那裡受者刑法」。麻面婆在生孩子時痛楚難忍，禁不住哭鬧，「肚子疼死了，拿刀快把我的肚子割開吧！五姑姑的姐姐卻連狗都不如，她不能在草上生產，因為「壓柴」和「壓財」音近。於是，「赤身的女人，她一點不能爬動，她不能為生死再掙扎最後的一刻」，這位「受罪的女人，身邊若有洞，她將跳進去，生邊若有毒藥，她將吞下去」。凶殘的丈夫還將冷水潑在她沾滿鮮血即將死去的身體上，「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那血光與死亡昭示著女人所經受的是不可逃遁的無價值的生命浩劫──她們懷孕與生產時都受不到呵護與照顧，反而得到的是男人的蔑視與欺壓。這樣的觸目驚心，這樣的殘無人道，無怪乎蕭紅要將女性的生產───履行繁衍人類的神聖使命的時刻，稱為「刑罰的日子」。人與動物互為背景的審美思考更揭示了這些女子生命的廉價和痛苦。

生育，這一本是人類最崇高、最美好的創造性行為，在蕭紅的筆下，卻成為女性人生的一個永難擺脫的劫數和苦難之源──婦女自身的性別因素所造成的「自然壓迫」。這份既不是她們所能選擇又不是她們所能拒絕的痛苦是無償無謂無意義無目的的，在這裡被描寫成一種純粹的肉體苦難，而絲毫沒有做母親帶來的精神心理的滿足。在「生死場」中，彷彿女人懷孕、生育與男人無關，男人們在這裡失掉了人性，女人們卻因男人失掉人性而受苦受罪。這不僅讓我們看到女人們「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的表像，而且也看到生育這一本來是女人的創造性業績，卻只停留在動物的水平面上和女性身為女性完全失掉了人格、尊嚴與價值這一深刻的社會問題，其中隱藏著女作家深深的思索與不平。女性是人類新生命的載體，她們從事著人類生命的創造，但是這種創造，到了蕭紅筆下，相當意義上已經失去了主動的有意識的創造成分，而只是一種被動的無意識的生產。生殖活動的神聖感消失了，新生命的產生並不是來源於愛情的喜悅和對孩子的嚮往，而是來自於男人發洩之後留下的痛苦的後遺症，她們似乎是處於一種不得不生育的狀態，正是這樣，女人天生的母愛也因為生殖的痛苦而變得渾茫，「愛」的意識已然消失，「母性」已經被剝奪。因而「生死場」中的女性她們從物質到精神，從生理到心理都被男性所主宰，她們作為女性特有的精神已經死亡，只剩下工具性的軀體。

【三．深切的悲鳴──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進一步加強了悲劇意識】

「我最大的悲哀和痛苦便是做了女人」，蕭紅臨終前的這句沉痛的遺言道盡了作為女性的寂寞與悲涼。正是基於這一切身的女性遭遇，蕭紅創作起始就充滿對婦女命運的思索和婦女自身生存境況的敘寫。在蕭紅的悲劇意識中，婦女命運是她思考的核心問題，而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則進一步加強了悲劇意識。作為一個飽受男權社會之苦的女性，蕭紅的人生體驗中感受最深、體會最切的，當是她作為女性的那份經驗，這一性別角色幾乎規約、困擾和影響了蕭紅的全部生活，同時也規約和影響著她的全部創作。蕭紅從小由於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行為而受到心靈傷害，少女時期又目睹了周圍一些女子由於婚姻不幸帶來的悲慘遭遇，以及後來個人生活上所受的情感挫折等，使她對女性的不幸命運抱著深切的同情態度，而敏感自尊的個性更使她對來自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傷害十分痛恨。這些都直接地影響著她的創作，使她在作品中對女性作為「弱者」的命運和地位格外關注。蕭紅不僅關注著女性由經濟壓迫帶來的痛苦和災難，更集中審視和批判了男尊女卑的社會關係和倫理道德給婦女造成的不幸和傷害，寫出了她們作為「人」的價值被無情踐踏的歷史命運。三四十年代的中國，民族矛盾與階級矛盾異常尖銳，農村發生普遍的騷動與革命。於是，作家們大抵從政治的、階級的角度來反映包括婦女在內的勞動人民的生活和命運，如葉紫的「星」、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羅淑的「生人妻」等。然而，蕭紅則從婦女生命的價值和意義的角度來表現她們的悲劇命運，從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揭示觸目驚心的嚴酷事實，她小說裡的女性悲劇因此具有人性的深度和非同尋常的意義。她將自己作為女性的痛苦的靈魂，融進她筆下苦難女性的身上，將她特有的「人生荒涼感」與女性的孤寂與悲劇融為一體，從而使她筆下的「蕭紅式」女性充滿著悲劇美。

愛情，是女性視為第一生命的東西，它一貫是作家謳歌描寫的重點，也是五四以來現代女作家表現的重要主題。可是在蕭紅的小說中，愛情卻是一個沉默的缺席者；作家正是透過這一性愛的空缺，揭示了女性更深層次的悲劇，即在男性中心的社會裡，女性只是充當一個性別的符號，沒有作為真正「人」的尊嚴和價值，始終在無愛的痛苦中受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生死場」中的婦女們體驗不到為人妻為人母的快樂，甚至她們純真的戀情也遭到幻滅。當金枝被成業用歌聲唱開了少女的心，卻被他魯莽和野蠻的動作壓在身上，像一隻羔羊在顫抖；當成業的嬸嬸慨嘆著青春易逝，男人都靠不住時，其間正包含著女人無愛悲劇的宿命論。彷彿如同生命的輪迴，同樣的歌聲，同樣的情境，孕育、演化著一個個相同的悲劇故事。一切都出自「本能」，不帶有一點理性思考，愛情在這裡被男性赤裸裸的慾望代替了。在男人眼裡，女人只是丈夫的工具和奴隸。男人在她們身上搾取到青春的容顏、性慾的滿足和廉價的勞動力，卻從來沒有把她們當作與自己是同等地位的人看待。「生死場」中的婦女「彷彿是在父權下的孩子一般怕著她的男人」。成業的嫂嫂在自己丈夫面前好像一隻小鼠，她說：「我怕男人，男人和石塊一般硬，叫我不敢觸一觸他」。如果說未婚前的她們還有過對男女戀情的渴望，那麼在婚後，這種渴望便蕩然無存，只能在想像中尋找一點安慰。蕭紅正是從婚姻生活中窺視到人性的失落和作為女人必然遭受的摧殘。成業對金枝沒有高層次的情感交流，只有如同動物般的毫無人性的佔有。金枝「出嫁還不到四個月，就漸漸會詛咒丈夫，漸漸感到男人是炎涼的人，那正和別的村婦一樣」。美麗、溫和而又多情的月英，患了癱病，丈夫不但不心疼、照顧她，反而百般痛罵、虐待她。直到她身體生蛆，牙齒發綠，被折磨而死。

中國婦女千百年來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彷彿從出生就被打上了等級烙印。幾千年的封建思想意識用「三從四德」規範了女性的文化視野，摧殘著她們的生命力，使她們無法展示主體的生存意志，獲得人格的尊嚴和獨立。在男性中心的社會裡，婦女的社會地位十分卑微，她們隸屬於男人。在鄉村，婦女「永久不曉得，永遠體驗不到靈魂，只有物質來充實她們」。人生視野的狹小使她們將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只收穫到悲哀。蕭紅正是通過對女性隱秘世界的揭示以及悲劇意識的傳達，呼籲現代女性一定要確定正確的人生關和愛情關，堅持字的處世原則，絕不能淪為男人的附屬品。

【結論】

最後我願以「荊棘鳥」扉頁上的這段話來結束我的論文：

有一個傳說，說的是有那麼一隻鳥兒……從離開巢窩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尋找著荊棘樹，直到如願以償，才歇息下來。然後，它把自己的身體扎進最長、最尖的棘刺上，在那荒蠻的紙條之間放開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時刻，它超脫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聲竟然使雲雀和夜鶯都黯然失色。這是一曲無比美好的歌，曲終而命竭。然而，整個世界都在靜靜地諦聽著，上帝也在蒼穹中微笑。因為最美好的東西只能用深痛巨創來換取……

最美好的書東西只能用深痛巨創來換取。